“林小姐？”

一个陌生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小溪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面前，三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你好。”她礼貌地点头。

“我是《艺术评论》杂志的记者，陈叙。”男人递上名片，“刚才看见顾先生和您交谈，你们似乎很熟悉？”

来了。媒体的试探。

林小溪想起行程安排里的“标准回答”，清了清嗓子：“顾先生是我的朋友，今天邀请我来参观展览。”

很官方的回答，挑不出错。

陈叙笑了笑，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林小姐是从事艺术相关工作的吗？”

“我是作家。”

“作家？”陈叙眼睛一亮，“笔名是？”

林小溪犹豫了一下：“溪语。”

“溪语！”陈叙的表情变得惊讶，“我看过您的书！《白玫瑰》那本书，我非常喜欢！”

接下来的十分钟，陈叙滔滔不绝地谈论起她的作品。他是个很健谈的人，对文学和艺术都有深入的见解。林小溪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开始和他讨论起创作中的一些问题。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顾言深的目光已经朝这边看了三次。

第四次看过来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活动在五点半结束。

顾言深婉拒了主办方的晚宴邀请，带着林小溪从侧门离开。车已经在后门等着，司机拉开门，两人一前一后上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林小溪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她感觉自己像是跑了场马拉松。

“累了？”顾言深问。

“嗯。”她诚实点头，“社交好耗能。”

顾言深没说话，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林小溪接过，小口喝着。车厢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车开了一段，顾言深忽然开口：“刚才和你聊天的那个人，是记者。”

“我知道。”林小溪说，“他给了我名片。”

“聊了什么？”

“就是……聊聊我的书，聊聊艺术。”林小溪顿了顿，“他人挺有意思的，对文学的理解很深刻。”

顾言深沉默了。

车停在红灯前，他转过头看着她：“林小溪。”

“嗯？”

“协议第八条，记得吗？”

林小溪愣了一下，然后想起那条“不得在任何场合发表可能损害对方声誉的言论”。

“我没说任何不该说的。”她解释，“我们只是在讨论创作——”

“不是这个。”顾言深打断她，“我是说，在公开场合，你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感。”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小溪莫名听出了一丝不悦。

“我和他保持距离了啊。”她有点委屈，“就是正常聊天，而且是在休息区，很多人都看着——”

“耳部毛细血管扩张。”

顾言深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

林小溪愣住了：“……什么？”

顾言深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车窗外路灯的光线明明灭灭地照进来，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耳廓——现在已经不红了，但还能看出一点淡淡的粉色。

“刚才在展厅，你的耳部毛细血管扩张得很明显。”他用一种近乎学术讨论的语气说，“从医学角度，这是情绪激动的生理反应。从镜头角度，这很容易被解读为……暧昧信号。”

林小溪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责怪她耳朵红？

这是她能控制的吗？

“我不是在批评你。”顾言深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语气缓和了一些，“只是在提醒你，下次注意表情管理。尤其是在镜头前。”

林小溪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是人话？”

顾言深挑眉。

“我是说，”林小溪努力组织语言，“耳朵红是我生理反应，我控制不了。而且是你突然凑那么近讲话，我才——”

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顾言深在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车重新启动，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光。

在隧道的光影里，顾言深的声音很轻：

“所以是我的错？”

林小溪心脏猛地一跳。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小声说。

顾言深没再说话。

车开出隧道，重新沐浴在黄昏的光线下。他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几分钟后，林小溪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顾言深发来的一张照片。

正是刚才在展厅里，他被拍到的俯身在她耳边说话的那一幕。照片拍得很清晰，能清楚地看到她通红的耳尖，和他专注的侧脸。

配文只有一个链接。

林小溪点开，是一个刚刚发布的娱乐新闻，标题是：

「顾言深携神秘女伴亮相艺术展，亲密耳语引猜测」

文章里贴了好几张图，包括红毯上的搀扶，展厅里的“耳语”，还有她刚才和陈叙聊天时微笑的画面。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女的谁啊？新人演员？」

「看起来好有气质，耳尖红红的好可爱！」

「顾老师第一次带女伴公开露面吧？有情况？」

「只有我注意到顾老师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吗？」

林小溪看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头看向顾言深，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

“这……”她声音发干，“怎么办？”

顾言深转过头，很平静地说：“不用管。”

“可是——”

“媒体就是这样。”他打断她，“你今天表现得很好，没有说错话，没有做错事。剩下的，交给我的团队处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小溪还是不安。

车终于停在公寓楼下。顾言深先下车，然后像下午那样，伸手扶她。

林小溪把手放上去时，指尖又在微微颤抖。

电梯里，两人并肩站着，都没说话。

楼层数字跳动，23，24，25……

“顾老师。”林小溪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她轻声说，“今天……谢谢你带我进去，谢谢你帮我解围。”

顾言深侧头看她。

电梯到了，门滑开。他先走出去，然后转身，挡住了电梯门。

“林小溪。”他说。

林小溪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此刻在走廊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没那么冷了。

“协议是协议。”他说，“但今天，你不是以‘顾问’的身份站在我旁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是以林小溪的身份。”

说完，他转身走向3001，刷卡，开门，进去。

门轻轻合上。

林小溪站在3002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那篇娱乐新闻。

她盯着顾言深最后那句话，反复咀嚼。

不是以顾问的身份。

是以林小溪的身份。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当她打开微博，搜到那篇新闻时，发现顾言深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在下面点了一个赞。

不是转发，不是评论。

只是一个简单的赞。

像一种沉默的承认。

又像一种无声的宣示。

林小溪关掉手机，靠在门板上，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耳朵。

那里已经不烫了。

但心跳，还是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