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第十天，林小溪收到了顾言深工作室发来的正式行程安排。

邮件标题很官方：「首次公开露面活动通知及注意事项」

附件里是一份PDF文件，足足有八页。从着装要求到应对媒体的标准回答，从活动流程到紧急情况预案，事无巨细，条理清晰得像作战计划。

活动地点是一家私人画廊，主题是“当代艺术中的情感解构”，时间是周六下午三点。

邮件最后特别标注：「此次活动为协议第三条规定的‘必要公开露面’。顾先生将全程陪同，请务必配合。」

林小溪盯着屏幕，手心开始冒汗。

公开露面。和顾言深一起。在艺术展。

这意味着镜头、人群、目光——所有她社交恐惧症最害怕的东西。

手机震了，是顾言深直接发来的消息：

「看到行程了？」

林小溪回：「嗯。有点紧张。」

那边过了两分钟：「正常。」

「着装建议已发你邮箱。按那个准备。」

「另外，明天下午两点，司机会去接你做造型。」

造型？还有司机？

林小溪正要回复，顾言深又发来一条：

「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放轻松。你只需要站在我旁边，保持微笑。」

「其余的交给我。」

很公式化的安慰，但林小溪莫名觉得安心了些。

至少，他是专业的。

周六下午两点，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林小溪穿着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这是她衣柜里最“正式”的一件了——忐忑地下了楼。司机是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礼貌地为她拉开车门。

车内空间很大，座位是真皮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香。林小溪刚坐稳，就看见座位旁边放着一个纸袋。

纸袋是米白色的，没有任何logo。她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连衣裙。

浅杏色，真丝材质，剪裁简洁。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双裸色高跟鞋，鞋跟不高，大概五厘米。

纸袋最底下压着一张卡片：

「建议换这套。

更适合今天的场合。

尺码应该合适。

——顾」

林小溪摸了摸那件连衣裙，触感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她拿出手机，想给顾言深发消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车在一家低调的工作室门口停下。造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叫Eva，说话很温柔：“林小姐是吗？顾先生交代过了，请跟我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小溪觉得自己像个洋娃娃，被各种摆弄。

洗头、吹干、化妆、做发型。Eva的手法很专业，一边工作一边轻声和她聊天：“顾先生很少带女伴出席活动，这还是第一次特别交代要好好打扮。”

林小溪从镜子里看着她：“他……经常交代这种事情吗？”

“从来没有。”Eva笑了，“他平时对造型的要求就是‘干净、得体’，从不过问细节。但今天早上特意打电话来，说了你的肤色、发色，还有你适合的色系。”

林小溪愣住了。

顾言深……观察得这么仔细？

化完妆，Eva帮她换上那件浅杏色连衣裙。镜子里的女人让她有点陌生——长发被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妆容很淡，但突出了她偏圆的杏眼和温柔的唇形。连衣裙的剪裁恰到好处，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又不会太过紧身。

“很适合你。”Eva站在她身后，满意地点头。

林小溪看着镜子，忽然想起顾言深说的“建议着装稍微正式些”。

原来他说的“正式”，不是刻板，而是……这样。

下午三点十分，车停在画廊门口。

这是一栋改造过的老洋房，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媒体，长枪短炮对着红毯。

林小溪深吸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车门被拉开，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

她抬头，看见了顾言深。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剪裁比平时更修身一些。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头发依旧是利落的背头，但额前散落了几缕碎发，少了几分严肃，多了些随意。

而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从头发，到脸，到连衣裙，再到脚上的鞋。

那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评估一件作品。但林小溪莫名觉得脸颊开始发烫。

“下车。”顾言深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低沉。

林小溪把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紧的力道恰到好处，扶着她下了车。

脚刚落地，闪光灯就像暴雨一样袭来。

咔嚓咔嚓咔嚓——

林小溪被晃得眯起眼睛，下意识想后退，但顾言深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部。

“往前走。”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耳廓，“不要停，不要看镜头。”

林小溪僵硬地点头，跟着他的步伐走上红毯。

红毯不长，大概二十米。但林小溪觉得像是走了二十分钟。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身上，能听见记者们的喊声：

“顾老师看这边！”

“顾老师，这位是？”

“请问这位小姐是您的新戏搭档吗？”

顾言深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朝镜头点头，但一言不发。他的手始终虚扶在林小溪的肘部，距离把握得刚刚好——是绅士的搀扶，不是亲密的牵手。

走到红毯尽头，终于进入画廊内部。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松木香。展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站在画作前低声交谈。

顾言深松开手，转向她：“做得很好。”

林小溪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现在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我刚才是不是很僵硬？”她小声问。

“有点。”顾言深很诚实，“但第一次，可以理解。”

他从侍者手中接过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跟着我就行。不用说话。”

林小溪接过酒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很轻的接触，一触即分，但她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顾言深似乎没注意到，已经转身走向第一幅展品。

接下来的时间，林小溪亦步亦趋地跟在顾言深身边。

他看画，她就跟着看。他停步，她就跟着停。他偶尔会和认识的人打招呼，介绍她时只说：“这位是林小姐，我的朋友。”

很简单的身份，但足够让那些探究的目光收敛一些。

林小溪慢慢放松下来，开始真的欣赏起这些画作。

展览的主题是“情感解构”，大部分作品都是抽象的，用色彩和线条来表达情绪。有一幅画让她驻足——大片的深蓝色铺满画布，中间有一小团柔和的暖黄，像是黑暗中的光。

“喜欢这幅？”顾言深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林小溪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得离她很近。两人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嗯。”她点头，声音有点紧，“感觉……很孤独，但又有点希望。”

顾言深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边。

这个动作太突然，林小溪浑身一僵。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拂过耳廓，温热，带着一点香槟的微醺味道。

“看这里。”顾言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他伸手指向画布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细节——一小抹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浅灰色。

“这个颜色，”他说，“才是整幅画的点睛之笔。”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划过，讲解着色彩运用的技巧和画家的创作意图。声音很专业，语气很冷静。

但林小溪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右耳——那里还残留着他气息拂过的触感，痒痒的，酥酥的，像羽毛轻轻搔过。

而且她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红了。

从耳根到耳尖，像被煮熟的虾子。这是她的生理反应，一紧张或害羞就会这样，完全不受控制。

顾言深讲完了，直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耳朵，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去下一幅吧。”他说，转身往前走。

林小溪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耳垂——烫得惊人。

她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然后小跑着跟上顾言深的步伐。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展厅的某个角落，一个长焦镜头正对准他们。

咔嚓。

画面定格：顾言深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而她侧着脸，耳尖通红。

一个小时后，活动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顾言深被几个策展人围住说话，林小溪趁机溜到休息区，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

终于能喘口气了。

她端起一杯水，小口喝着，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顾言深的身影。

他在人群中游刃有余，谈笑风生。偶尔会朝她这边看一眼，眼神平静，像在确认她是否还在视线范围内。

林小溪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

刚才那个瞬间，到底是不是她的错觉？

顾言深是故意的，还是只是讲解时无意的靠近？

如果是故意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