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是宋谚离京后最快乐的时光。
叶霜景已习惯早起,无事可做便跟着宋母去厨房学做徽州菜。她第一次和面,面粉扑了满脸,宋谚在一旁看着笑,被她瞪了一眼。她第一次包饺子,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像一个个小枕头。宋母在一旁指点,耐心得像教一个小孩子。
“伯母,这样行吗?”
宋母看了看,笑着帮她重新捏了捏:“再紧些,不然下锅就散了。”
叶霜景认真地点点头,继续包。宋谚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午后,两人常常去城外走走。徽州的夏天是绿的——山是绿的,水是绿的,连空气都是绿的。她们沿着新安江慢慢走,看江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
“你小时候就在这江边玩?”叶霜景问。
宋谚点点头:“小时候常来。母亲总说,别走太近,小心掉下去。可我就是忍不住。”
叶霜景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现在呢?还忍不住吗?”
宋谚怔了怔,随即也笑了:“现在……更忍不住了。”
叶霜景没有问忍不住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谚的手。两人沿着江边走,谁也没有说话。可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傍晚,她们会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乘凉。宋母在屋里做针线,偶尔出来看看她们,给她们送一壶凉茶。月亮升起来,槐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叶霜景靠在竹椅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宋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月光下,叶霜景的脸柔和得像一幅画。她忽然很想伸手去碰一碰,可她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把这一刻刻在心里。
“会一直这样的。”她轻声说。
叶霜景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你这么肯定?”
宋谚认真地点点头:“等那些事都结束了,我陪殿下来徽州住。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赏月,冬天……冬天烤火。”
叶霜景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绽开,比满树槐花还清,比满天星星还亮。“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八月中旬,叶霜景该走了。
走的前一夜,宋母做了一桌子菜。三个人围坐在八仙桌前,谁也没说离别的话。宋母只是不停地给叶霜景夹菜,好像要把她能想到的所有好吃的都夹给她。
“叶姑娘,以后有空再来。”
叶霜景点头:“一定来。伯母做的菜,我还没吃够呢。”
宋母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掩不住眼底的不舍。饭后,宋母早早回房了,把堂屋留给两个人。
宋谚和叶霜景坐在槐树下,月光很好,槐花还在落。
“明日一早走,别送了。”叶霜景说。
宋谚摇摇头:“送。”
叶霜景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宋谚,你知道吗?本宫来徽州,不只是为了看你。”
宋谚看着她。
叶霜景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道:“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想看看你小时候爬过的山、玩过的水、走过的路。想看看……”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是什么样的地方,养出了你这样的人。”
宋谚心头一热,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殿下……”
“别说话。”叶霜景打断她,“让我说完。”
她转过头,看着宋谚的眼睛。
“我看了。看过了你长大的地方,拜访了你母亲,看过了你小时候爬过的山、玩过的水。我觉得……”她顿了顿,“很幸运。”
宋谚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殿下,我也很幸运。”她轻声道。
叶霜景没有问她为什么。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谚的手。两只手都是温热的,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
“渺渺,我在京城等你归来。”
宋谚有些怔愣,原来殿下她什么都知道。她望向她,却只在那双眼睛里寻得些许疼惜和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夜深了,可谁也没有起身。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叶霜景就上了马车。
宋谚站在巷口,目送那辆马车渐渐远去。车帘掀开,叶霜景探出头来,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那辆马车就消失在晨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整条巷子,她才转身,慢慢走回院子里。
宋母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
“走了?”
宋谚点点头。
宋母叹了口气:“走吧,进来吃早饭。”
宋谚应了一声,跟着母亲进了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热的,咸菜是脆的。可她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放下碗,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槐树还在,花还在落,阳光正好。
那个人走了,可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还在这里。
“等那些事都结束了,我陪殿下来徽州住。”
她轻轻笑了,端起粥碗,继续吃。
粥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