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然,怎么想出这么神的法子?又怎么偏偏在大人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谚看着那封信,沉默片刻。
“也许是吧。”
她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不管是谁,这个人救了她,也救了那些灾民。
她记在心里。
七月底,宋谚收到了一封京城的信。
是叶霜景写来的。
信不长,说的都是寻常事——京城的天热了,御花园的荷花开了,父皇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可字里行间,藏着只有她能看懂的关切。
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梁珩送了几回东西,本宫都退了。莫念。”
宋谚看着那行字,心里微微一暖。
她想起那个叫梁珩的人——大将军梁铮之子,付维均力推的驸马人选。听说相貌堂堂,文武双全,在京城贵女圈里很受欢迎。
可叶霜景说,“都退了”。
她笑了笑,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和那封“孟何”的信放在一起。
傍晚时分,宋谚去了母亲的老宅。
老宅在城西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却很清静。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遮了半边天。母亲坐在树下做针线,见她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
宋谚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
“娘,汛情过了。再过些日子,女儿就要回京了。”
母亲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宋谚看着她,看着母亲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看着她握着针线的手微微发抖,心头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娘,”她轻声道,“您……跟女儿一起去京城吧。”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宋谚,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去京城?”
“嗯。”宋谚握住母亲的手,“女儿如今在京里有了宅子,虽然不大,但够住。您一个人在这里,女儿不放心。去了京城,女儿可以照顾您。”
母亲沉默了很久。
她望着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望着那已经有些歪斜的院墙,望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老宅,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水光。
“你爹,”她轻声道,“就葬在这里。”
宋谚心头一紧。
“娘,我们可以把爹的坟也迁过去。”
母亲摇摇头。
“你爹生前说过,他哪儿都不去,就守着这片土地。”她看着宋谚,笑了笑,“娘也不能走。娘得陪着他。”
宋谚的眼眶热了。
“娘……”
“傻孩子,”母亲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娘知道你孝顺。可娘在这里住惯了,不想动了。你在京城好好的,娘就放心了。有空回来看看娘,娘就知足了。”
宋谚握着母亲的手,说不出话。
母亲看着她,忽然道:“那个公主,对你可好?”
宋谚一怔。
母亲笑了笑:“别以为娘不知道。你每次来信,提到公主的时候,字都不一样——轻飘飘的,像是怕写重了,又怕写轻了。娘年轻过,懂。”
宋谚低下头,脸上微微发热。
“娘,”她轻声道,“她……待女儿极好。”
母亲点点头。
“那就好。只要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要小心些。公主不是寻常人,盯着她的人多。你站在她身边,就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宋谚点头。
“女儿知道。”
母亲看着她,目光里带着骄傲,也带着心疼。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娘在这里,给你守着家。”
宋谚靠在母亲肩上,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那个坐在屋檐下听母亲唱歌谣的孩子。
七月底,宋谚写了一道奏折,请求延期回京。
灾后重建的事太多,她走不开。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江南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那些对不上的账目,那些被贪墨的银两,那些背后若隐若现的“京城关系”——都和那个人有关。
付维均。
她要趁这个机会,再多查一些。
京城,大将军府。
梁珩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眉头微微蹙起。
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盒新进的贡茶,一卷前朝名家的字画,还有一对上好的羊脂玉镯。都是他精心挑选的,让人送去公主府。
可都被退回来了。
一次是“殿下说,府里不缺茶”。二次是“殿下说,不懂字画”。三次是“殿下说,用不着”。
梁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公子,”随从小心翼翼地问,“还要再送吗?”
梁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送。为什么不送?”
他转过身,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
“越是不收,越要送。送得多了,她总会记住我。”
随从不敢接话。
梁珩走到桌边,拿起那对玉镯,在灯下看了看。
“退回来也好。这样我就能继续送了。”
他把玉镯放下,望向窗外。
那里是公主府的方向。
“长公主,”他轻声说,“你总会是我的。”
皇宫,公主府。
叶霜景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信。
是宋谚的。
信上说,汛情已过,灾民安置妥当,她在江南一切都好。信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臣很好,殿下勿念。”
叶霜景看了三遍,唇角微微弯起。
“采薇,”她忽然道,“梁珩今日送了什么?”
采薇道:“回殿下,是一对玉镯。”
“退了吗?”
“退了。”
叶霜景点点头,继续看信。
采薇犹豫了一下,问:“殿下,那个梁珩……日日都送,日日都退。这样下去,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采薇低下头,不敢说了。
叶霜景放下信,看着她。
“采薇,你要记住,有些人,送一万次也没用。有些人,什么都不送,本宫也记在心里。”
采薇怔了怔,随即笑了。
“奴婢记住了。”
叶霜景转过头,望向窗外。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京城,也照着千里之外的江南。
她忽然想,那个人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也在看月亮吗?
她轻轻笑了。
“等你回来。”她轻声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夏夜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