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哥哥是谁?她自己又是谁?
她伸手,抚上镜中那张脸。
冰凉的,光滑的,没有温度的。
“宋谚,”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呓语,“你究竟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像无数细碎的叹息。
翌日,天还没亮,宋谚就出发了。
她带了几个随从,骑马往粮道上去。雨还在下,路很难走,到处都是积水。马走得很慢,蹄子陷在泥里,拔出来都费劲。
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到了被冲断的那段官道。
确实断得很彻底——一段十几丈长的路,整个被山洪冲垮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缺口,下面是湍急的河水。
宋谚站在缺口边,望着那条河。
河很宽,水流很急,根本不可能架桥。
绕路呢?她看了看舆图。最近的绕行路线,要多走三天。
三天。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走,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路。”
这一看,就是一整天。
她和随从们分头探路,把附近的山都爬了一遍。确实有几条小路,可都是羊肠小道,只能走人,不能走车。粮食那么多,用人背,得背到什么时候?
天黑时,她回到缺口边,望着那条河,久久不语。
“大人,”一个随从小心翼翼地问,“要不,咱们先回去?明天再想办法?”
宋谚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条河,望着那湍急的水流,望着那被冲垮的路。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想起那些灾民,想起那个跪在泥水里哭的老妇人,想起那个发着烧的孕妇,想起那些蜷缩在窝棚里的孩子。
他们都在等。
等粮食,等药,等活命的机会。
可她拿什么给他们?
她只是一个六品小官,一个顶着别人名字活着的冒牌货,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可怜人。
她能做什么?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傻,笑自己天真,笑自己以为可以改变什么。
可她笑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条河,望着那湍急的水流,一动不动。
回到驿馆时,已是深夜。
梁敏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迎上去道:“宋大人,怎么样?”
宋谚摇摇头。
“路断了,没法修。绕路要走三天。”
梁敏脸色一变。
“三天?那……那粮食……”
“我知道。”宋谚打断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梁敏沉默片刻,忽然道:“宋大人,下官听说,上游有个渡口,可以过河。可那个渡口被当地一个豪绅霸着,要收很高的过路费。若从那里走……”
宋谚看着他:“哪个豪绅?”
梁敏低声道:“姓方,叫方文才。是江南本地的大户,家有良田千顷,在地方上很有势力。他那个渡口,是私人的,官府管不着。若想借道,得他点头。”
宋谚沉默片刻。
“我去找他。”
梁敏一怔:“宋大人,您……您要亲自去?”
宋谚看着他:“怎么,不妥?”
梁敏忙道:“不是不妥,只是……只是那方文才,是出了名的难缠。您去,怕是……”
“怕是什么?”宋谚打断他,“怕他不给我面子?还是怕我要被他刁难?”
梁敏低下头,不敢说话。
宋谚看着他,目光平静。
“梁大人,您来徽州这些天,一直在‘协助’我。我很感激。可有些事,不是协助就能解决的。该我亲自去做的,我不会躲。”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您早点歇息吧。明日一早,我去见方文才。”
她转身离去,留下梁敏一个人站在原地。
梁敏望着那道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回到房间,宋谚点上灯,坐在窗前。
她拿出那封叶霜景写的信,看着那两个字——“莫忘”。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坐在屋檐下,望着那漫天的雨,轻轻唱一支歌谣。
歌谣的词,她已经忘了。可母亲的声音,她还记得。
那么温柔,那么好听。
“娘,”她在心里默默道,“女儿可能……做不到了。”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雨声沙沙,像母亲的歌谣。
可那歌谣,再也听不见了。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
镜中人也在看着她,目光空洞,神色疲惫。
“宋谚,”她轻轻说,“你是宋谚。也只能是宋谚。”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纸,开始写信。
写给叶霜景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殿下见字如晤:粮道不通,赈灾陷入僵局。臣当尽力而为,不负所托。若有不测,望殿下保重。臣,宋谚。”
她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然后她吹熄了灯,躺在榻上,闭上眼。
窗外的雨,还在下。
沙沙,沙沙,沙沙。
像无数细碎的脚步,从她心上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