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霜景点头。
叶连徵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怎么想?”
叶霜景垂下眼,没有说话。
叶连徵叹了口气。
“皎皎,父皇知道你心里有人。可你知不知道,这朝堂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
叶霜景抬起头,看着父亲。
“儿臣知道。”
“知道就好。”叶连徵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雨,“付维均那边,是想借你的婚事拉拢梁家。你若不嫁梁珩,他们就会有别的动作。你若嫁了,以后的日子……”
他没有说完。
叶霜景却听懂了。
“父皇,”她轻声道,“儿臣不会嫁梁珩。”
叶连徵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想嫁谁?”
叶霜景对上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儿臣谁也不嫁。”
叶连徵微微一怔。
叶霜景继续道:“父皇,儿臣是长公主,不是寻常女子。儿臣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要做。婚事,不是儿臣的归宿。”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怅然。
“你是怕连累她?”他问。
叶霜景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叶连徵叹了口气。
“皎皎,父皇只问你一句——若她回不来呢?”
叶霜景的手微微一颤。
“她会回来。”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叶连徵看着她,良久,终于笑了。
“好。那父皇就等着。”
回到寝宫时,已是黄昏。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叶霜景站在窗前,望着那个方向——江南的方向。
采薇轻手轻脚地进来,递上一封信。
“殿下,宋大人的信。”
叶霜景接过,拆开。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臣已过三座州府,一路平安。江南在望,心中忐忑。唯愿不负所托,不负殿下。臣,宋谚。”
叶霜景看了三遍。
最后,她提笔,在信笺背面写了一行字:
“等你回来。”
她把信折好,交给采薇。
“让人送去。”
采薇应声去了。
叶霜景继续站在窗前,望着远方。
天边的晚霞渐渐淡去,夜色胧起。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至月升,洒下一地清辉。
千里之外,河间府驿馆。
宋谚也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那封只有“莫忘”两个字的信。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思念。
想她。
想她的眼睛,想她的声音,想她站在槐树下月光里的样子。
“宋大人,”门外传来随从的声音,“明日寅时就要启程,大人早些歇息。”
宋谚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照着京城,也照着河间府。
她忽然想,叶霜景这个时候,是不是也站在窗前,望着这同一轮月亮?
她轻轻笑了。
一定是的。
翌日,天还没亮,队伍便启程了。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宋谚骑在马上,披着蓑衣,望着前方的路。
越往南走,水汽越重。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路边的沟渠都是满的,河水涨得很高,几乎要漫过堤岸。
她心里那团阴云,又浓了些。
午后,队伍过了沧州,前方是一条大河。河水浑浊湍急,看得人心惊。
宋谚勒住马,望着那条河,眉头紧蹙。
“宋大人,”一个当地的向导凑过来,“这条河是子牙河,连着南边的运河。今年雨水大,河水涨得厉害。再往南,怕是更难走。”
宋谚点点头。
“还能走吗?”
“能是能,就是慢些。”向导道,“有些地方,怕是得绕路。”
宋谚沉吟片刻,对随从道:“传令下去,放慢速度,注意安全。宁可慢些,不能出事。”
随从应声去了。
队伍缓缓启程,沿着河边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宋谚骑在马上,望着那条湍急的河,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样的路,母亲当年是怎么走的?
当年父亲出事,母亲带着她和兄长,从京城一路回徽州。千里迢迢,举目无亲,还带着两个孩子。
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宋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些苦,母亲从未对她说过。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她听见母亲一个人在房间里,低低地哭。
她那时不懂,后来懂了,却已经晚了。
“娘,”她在心里默默道,“您再等等。等女儿把这件事做完,就回去陪您。”
队伍慢慢前行,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京城,公主府。
夜深了,叶霜景却还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份密报——是暗卫刚刚送来的,关于王友德的。
王友德这几日闭门不出,称病在家。可暗卫发现,他府中夜里常有人出入,都是些生面孔,行踪诡秘。
叶霜景放下密报,眉头微蹙。
王友德在怕什么?他在等什么?
她想起宋谚临走前说的话——“王友德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可宋谚走了,这事就搁下了。
她沉吟片刻,提笔写了一道手谕,交给采薇。
“让人盯紧王友德。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采薇应声去了。
叶霜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月亮躲进了云里,天黑沉沉的,没有一颗星。
她忽然有些不安。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人。
江南的路,好不好走?江南的雨,大不大?她有没有好好用膳,好好歇息?
她把手按在心口。
那里,放着那枚刻着“景”字的玉环。
“等你回来。”她轻轻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