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六年六月十五,宋谚离京第五日。
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模样。离开直隶后,树木愈发葱茏,空气里开始带着湿润的水汽。过了德州,天就一直阴着,偶尔洒一阵细雨,不大,却绵密得像江南的梅雨。
宋谚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色,心头那团阴云始终散不开。
随行的队伍不算小——正使一名,副使一名,随员若干,还有五十名护送的兵卒。梁敏坐马车,她骑马,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一路上没说几句话。
梁敏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举止儒雅,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滴水不漏。宋谚几次想与他商议赈灾事宜,他都只是笑笑道:“宋大人做主便是,下官从旁协助。”态度恭谨得挑不出毛病,可宋谚总觉得那双眼睛看自己时,带着几分审视。
她想起叶霜景的叮嘱——“梁敏是付维均的人,明面上协助,暗地里不知会做什么。”
她摸了摸腰间的青竹笔,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两个字:“莫忘。”
傍晚时分,队伍在河间府驿馆歇下。
宋谚刚安顿好,便有随从来报:“宋大人,外头有人求见。说是徽州来的,有家书要呈。”
宋谚心头一跳,快步迎出去。
门外站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一见她便跪下:“宋大人!小的是徽州同乡会的,受老夫人所托,给大人送信来!”
宋谚接过信,拆开一看,是母亲的笔迹。
“吾儿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洪水虽大,所幸老宅地势高,未受影响。邻里互助,尚能度日。吾儿勿念,专心办差,以慰朝廷。母字。”
短短几行字,宋谚看了三遍。
母亲没事。老宅没事。
她长长舒了口气,心头那团阴云总算散了些。
她赏了那汉子一锭银子,又写了回信托他带回去,这才回到房中。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宋谚站在窗前,望着那漫天的雨丝,忽然想起叶霜景。
她这个时候在做什么?京城也下雨吗?她有没有好好用膳,有没有好好歇息?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封信——叶霜景写的,只有“莫忘”两个字。她把信贴身放着,这几日拿出来看了不知多少遍。
莫忘。
忘不了。
京城,紫宸殿。
叶连徵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今日第三份提请长公主婚事的折子了。
第一份是礼部侍郎上的,言辞委婉,说什么“长公主年已及笄,当择佳偶以正国本”。第二份是御史台的,直白些,说什么“驸马之选,关乎国体,不可不察”。这第三份,是付维均的门生、户部王友德上的,倒是没提具体人选,只说“宜早定议,以安人心”。
叶连徵把折子放下,看向阶下站着的济海。
“这几日,这样的折子上了多少?”
济海垂首:“回陛下,连今日的,一共七份。”
叶连徵冷笑一声。
“七份。倒真是着急。”
济海不敢接话。
叶连徵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雨。这场雨下了好几日,时大时小,就是不肯停。宫里的荷花都被打残了,满池狼藉。
“付维均那边,有什么动静?”
济海低声道:“付大人这几日频繁召见门生,私下里……在议驸马的人选。”
“议的是谁?”
“梁铮之子,梁珩。”
叶连徵没有说话。
梁珩,今年二十二岁,将门之后,武艺出众,相貌堂堂。在京城贵女圈子里,名声不错。他父亲梁铮是大将军,手握兵权,是付维均最重要的盟友。
若梁珩娶了长公主,付家一党便如虎添翼。
“陛下,”济海轻声道,“还有一派人……也在议。”
“谁?”
“是……是支持宋编修的。”
叶连徵转过头,看着他。
“支持宋谚?”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他们怎么说?”
济海斟酌着道:“他们说,宋编修才学过人,办事得力,又是陛下亲点的探花,前途不可限量。若能为驸马,可成一段佳话。”
叶连徵笑了。
“佳话。”他重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他们知道什么。”
济海不敢多言。
叶连徵走回御案前,拿起那几份折子,又看了一遍。
“传旨,”他忽然道,“明日早朝,议长公主婚事。”
济海一怔:“陛下,这……”
“议。”叶连徵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让他们议。朕倒要看看,朕的家事,都有什么人,会说什么话。”
翌日早朝,雨还在下。
文武百官冒雨入朝,站在殿中,身上的水汽蒸腾。气氛比往日凝重些,每个人都知道今日要议什么。
净鞭响过,叶连徵升座。
群臣山呼万岁毕,便有人出列。
是礼部侍郎周延。
“陛下,臣有本奏。”他的声音清朗,“长公主年已及笄,婚事宜早定。臣斗胆,举荐一人——大将军梁铮之子,梁珩。”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安静。
片刻后,有人出列附和。
是兵部的人,是付维均一系的御史,一个接一个,都是举荐梁珩的。
叶连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第十个人说完,才有人站出来反对。
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淮安——就是上回举荐宋谚去江南的那位。
“陛下,臣以为,驸马之选,关系国本,不可草率。”他的声音沉稳,“梁珩虽是将门之后,却未曾历事,不知民间疾苦。长公主聪慧过人,岂可配一庸碌之人?”
付维均微微蹙眉,随即恢复如常。
他出列,缓缓道:“周大人此言差矣。梁珩年纪虽轻,却文武双全,将门风范,何来庸碌之说?况且,长公主配将门之子,正合‘文武相济’之道,有何不妥?”
周淮安看着他,目光锐利:“付大人,下官倒想问一句——您举荐梁珩,是为长公主着想,还是为……”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殿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付维均却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周大人多虑了。下官为臣子,所思所想,无非为国为君。梁珩是否合适,自有陛下圣裁。”
两人对峙,谁也不让。
这时,又有人出列。
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文渊。
“陛下,臣也有一个人选。”
叶连徵看着他:“说。”
林文渊道:“臣举荐翰林院编修,宋谚。”
殿中又是一片哗然。
宋谚?那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那个刚被派去江南治水的小小编修?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付维均也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林大人,”他缓缓道,“宋编修才学过人,下官也佩服。可驸马之选,非比寻常。宋编修出身寒微,如何配得上长公主?”
林文渊却不为所动,只道:“付大人,驸马之选,看的是人品才学,不是门第。宋谚虽出身寒门,却才高行洁,办事沉稳。河西一案,他办得漂亮;江南治水,他临危受命。这样的人,如何配不上长公主?”
付维均还要再说,却听叶连徵开口了。
“够了。”
两个字,满殿皆静。
叶连徵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付维均身上。
“付爱卿,”他的语气平静,“朕问你,若选梁珩,他是真心待长公主,还是另有所图?”
这话问得太直接,付维均脸色微微一变。
“陛下,臣……”
“不必说了。”叶连徵打断他,“长公主的婚事,朕自有考量。今日所议,到此为止。”
他说完,起身离座。
济海高声道:“退朝——”
群臣跪地,山呼万岁。
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事,才刚刚开始。
御书房里,叶霜景已经在等着了。
叶连徵进来时,她起身行礼。
“父皇。”
叶连徵摆摆手,示意她坐。
“方才朝上的事,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