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爷。”
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手微微发抖。
那个在朝堂上温文尔雅、人人敬重的首辅大人,那个在御前永远恭谨谦卑的老臣,那个对她和颜悦色、屡次提携的“付大人”——
他手里,沾着先太子的血。
宋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叶霜景说过的话——“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如今这线头,终于扯出来了。
可扯出来的,是一个庞然大物。
翌日,宋谚告了假。
她去了裴时雍府上。
裴时雍正在核对账目,见她来了,有些意外:“允邈兄?今日怎么有空来?”
宋谚关上门,将昨夜温察塔娜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裴时雍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付爷。”他重复这两个字,手按在账册上,“我那几笔账,经手人是户部王主事。王主事……是那人的门生。”
宋谚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良久。
裴时雍忽然道:“允邈兄,你想怎么做?”
宋谚看着窗外,目光幽深。
“先查。”她说,“把能查的,都查清楚。那个‘付爷’到底是谁,那批粮食从哪里来,赵知节死后那些经手人都去了哪里——一个一个,查清楚。”
“然后呢?”
宋谚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声道,“等。”
裴时雍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允邈兄,你知道你在碰什么吗?”
宋谚没有回答。
裴时雍继续道:“付维均,当朝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若是当年那件事的主谋,那这朝堂上,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人。你一动他,就是捅了马蜂窝。”
“我知道。”宋谚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还要查?”
宋谚转过头,看着他。
“裴兄,”她说,“先太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太子妃生女当日,血崩而亡。那个孩子,从小没有父母。那些人,欠她的,总要还。”
裴时雍怔住。
“裴兄,你也猜到了不是吗”
他看着宋谚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火光。
不是愤怒的火,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允邈兄,”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对长公主殿下……”
宋谚没有回答。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裴时雍看了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我帮你查。岭南那边,我让人盯着。户部王主事,我也想办法套套话。”
宋谚起身,郑重一揖。
“多谢裴兄。”
裴时雍摆摆手:“谢什么。这事要真能查清,我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说完,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那个护卫卫庄,不是公主府的人吗?这事……要不要告诉公主?”
宋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她若知道了,必然要插手。”宋谚轻声道,“可她是公主,身份太显眼。万一打草惊蛇,那些人狗急跳墙……她会有危险。”
裴时雍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是怕她有危险,还是怕她知道你在做什么?”
宋谚没有回答。
裴时雍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允邈兄,保重。”
从裴府出来,已是午后。
宋谚没有回柳荫巷,而是去了城外。
她站在一处荒废的土坡上,望着北方。
那里是黑风峪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她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
土坡下,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青帷,素净,没有标识。
可她知道那是谁的。
车门打开,叶霜景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常服,发髻松松挽着,站在暮色里,像一道清冷的剪影。
宋谚快步走下土坡,在她面前停住。
“殿下怎么来了?”
叶霜景看着她,目光深深。
“本宫若不来,你打算一个人站到什么时候?”
宋谚没有说话。
叶霜景走近一步,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她眼底隐隐的血丝。
“温察塔娜的话,卫庄告诉我了。”
宋谚心头一紧。
“殿下……”
“你不用解释。”叶霜景打断她,“本宫来,不是问罪的。”
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宋谚被风吹乱的衣领。
“本宫来,是告诉你——不管你要查什么,本宫陪你。”
宋谚眼眶一热。
“殿下,此事凶险……”
“本宫知道。”
“付维均是首辅,门生故吏遍天下……”
“本宫知道。”
“万一打草惊蛇……”
“本宫都知道。”叶霜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本宫更知道,若让你一个人去扛,本宫会后悔一辈子。”
宋谚看着她,千言万语涌到喉头,却说不出一句。
叶霜景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却握得很紧。
“宋谚,”她轻声道,“你说过,心有归处。归处在这里——在你身边,也在本宫身边。你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暮色渐浓,晚风拂过两人之间。
宋谚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叶霜景肩上。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可叶霜景感觉到了。
她抬手,轻轻抚过宋谚的头发。
两人就这样站着,在暮色里,在风里。
谁也不说话。
远处,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染成淡淡的金红。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