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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旧尘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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饯行宴后第三日,乌苏使团仍未启程。

原因是温察塔娜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了两日,鸿胪寺卿急得团团转,生怕这位王女在京城出什么差池。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最后得出结论——无碍,将养几日便好。

叶霜景打发人送了药材和补品去,又亲自过问了几句,便不再多管。

倒是宋谚,这几日被鸿胪寺的人拉着做了几回翻译——使团里有几个年长的随从,汉话说得磕磕绊绊,偏又喜欢拉着人聊天,鸿胪寺的官员听得一头雾水,只好来翰林院借人。

宋谚推脱不得,便去了两回。

第一回是陪着逛琉璃厂。那几个老者对中原的古玩字画兴趣浓厚,却又不识货,见什么都问“这个值多少钱”。宋谚耐着性子一一解答,末了还被拉去茶楼坐了半个时辰,听他们讲草原上的故事。

什么冬天零下四十度,马的眼睫都会结冰;什么夏天蚊虫多得能把人咬死,必须浑身涂满油脂才能出门;什么草原上的狼群,能在雪地里追着马跑三天三夜……

宋谚听着,偶尔应和几句,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太康五十三年那个冬天,黑风峪的雪,是不是也那样大?

第二回是去鸿胪寺送几本译好的典籍。正赶上使团在用午膳,温察塔娜派人来请,说“宋探花既然来了,便一道用饭”。

宋谚推辞不过,便去了。

温察塔娜的气色好了许多,穿着家常的袍子,歪在榻上,面前摆着几碟小菜。见宋谚进来,她眼睛一亮,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宋探花,坐这儿。”

宋谚在离她三尺外的椅子上坐下,规规矩矩。

温察塔娜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们中原人,坐个位子都要算距离。我们草原上,喜欢谁就挨着谁坐。”

宋谚垂眸:“风俗不同,臣不敢僭越。”

温察塔娜也不恼,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宋探花,”她忽然道,“你那日说,心有归处。那归处,是长公主殿下吗?”

这话问得直接,宋谚心头一跳。

她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往后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那日我敬你酒时,她在帘后看着你呢。那眼神,骗不了人。”

宋谚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你们中原人,什么都藏在心里。”温察塔娜继续道,“可眼睛藏不住。她那眼睛,一看你,就亮起来。我阿爹说过,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不过你放心,我不是来抢人的。”她看着宋谚,目光坦荡,“我们草原上的人,喜欢就追,追不上就放手,不会死缠烂打。你既然心有归处,我便祝你得偿所愿。”

宋谚放下茶盏,起身,郑重一揖。

“王女豁达,臣……敬服。”

温察塔娜摆摆手:“坐下坐下,别动不动就作揖。我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宋谚重新坐下:“王女请说。”

温察塔娜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你查过当年黑风峪的事,对不对?”

宋谚心头一震。

她面上却平静:“臣不知王女所指何事。”

“别装了。”温察塔娜叹了口气,“我身边的人,有人见过你。在凉州,在金佛寺附近。你查季崇德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你了。”

宋谚沉默片刻,道:“臣确实查过河西的案子。但黑风峪——”

“黑风峪那场仗,”温察塔娜打断她,“我们乌苏人,也有人记得。”

宋谚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察塔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有个叔父,”她缓缓道,“是我阿爹的堂弟,当年跟着老部首打过仗。太康五十三年那场仗,他也在。”

宋谚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场仗之前,”温察塔娜继续道,“有人来找过老部首。是个中原人,带着粮食。”

粮食。

宋谚握紧了袖中的手。

“那个人说,黑风峪的守军,那几日会换防。他还说,那条路的地形,他画了图,可以给老部首的人带路。”

温察塔娜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老部首起初不信,以为是陷阱。可那批粮食是真的,好几大车,够整个部落吃一冬。老部首动心了。”

宋谚的呼吸有些发紧。

“后来呢?”

“后来……”温察塔娜看着她,“后来你就知道了。黑风峪那场仗,大周太子死了。老部首也死了——死在乱军里,尸首都没找到。”

她顿了顿,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叔父说,那场仗打完,老部首身边的人都很后悔。不是后悔杀了那个太子,是后悔被人当刀使了。那个中原人,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只有几个随从在接头。打完仗,那些人就消失了,再也找不着。”

宋谚沉默良久,才问:“那个中原人,长什么样?”

温察塔娜摇头:“我叔父没见过。只知道是个男人,说话是中原口音,穿着寻常的商人衣裳。他带来的人,也都是一副商队打扮。”

“可有什么特征?说话的口音?身上的配饰?或者……名字?”

温察塔娜想了想,忽然道:“名字……好像有人提过,说那个中原人手下喊他‘付爷’。不知是姓付,还是别的什么。”

付。

宋谚的心猛地揪紧。

“王女,”她的声音有些涩,“这些话,您为何要告诉臣?”

温察塔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悲悯。

“因为我叔父老了。”她轻声道,“他这些年在草原上,每次喝多了酒,就会念叨那场仗。他说,那些死去的人,夜里会来找他。他说他想在死之前,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人知道。”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来之前,叔父托我一件事。他说,若有机会,就把这些话告诉大周的人。随便什么人,只要能让这件事不再烂在肚子里。”

宋谚看着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

“王女,”她轻声道,“您……不怕说出来,会惹麻烦吗?”

温察塔娜笑了。

“麻烦?”她摇摇头,“我们乌苏人,从不怕麻烦。那场仗,是我们草原人的耻辱——被人当刀使,死了那么多人,最后什么也没得到。我叔父这些年,一直想找个机会说出来。如今我来了,便替他说了。”

她看着宋谚,目光坦荡:“至于你们大周要怎么查,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

宋谚沉默片刻,起身,郑重一揖。

“王女今日所言,臣铭记于心。”

温察塔娜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谢来谢去的。我只是替我叔父传个话,你爱信不信,爱查不查。”

她顿了顿,忽然又道:“不过,那个‘付爷’,你们大周有这个人吗?”

宋谚没有回答。

温察塔娜看着她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来是有。”她叹了口气,“那就祝你好运吧。那个人,能调动那么多粮食,能在那种时候找到老部首,肯定不是寻常人。你查他,小心些。”

宋谚点头:“多谢王女提醒。”

温察塔娜看着她,忽然笑了。

“宋探花,”她说,“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明明心里装着那么多事,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我挺喜欢你的,可惜你心有归处。不然,我还真想把你带回草原去。”

宋谚微微垂眸:“王女厚爱,臣愧不敢当。”

温察塔娜哈哈大笑。

“行了,你去吧。再坐下去,公主殿下该派人来催了。”

宋谚告辞出来,走出鸿胪寺时,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门口,望着暮色中的街巷,久久未动。

“付爷。”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回到柳荫巷时,已是掌灯时分。

青云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郎君,怎么了?可是鸿胪寺那边有什么事?”

宋谚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进了书房,关上门,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月亮爬上槐树梢头,洒下一片清辉。

她从箱底取出父亲的那半册手稿,翻到最后一页。

“……此事牵扯恐深,已非一道御史能察。唯盼中枢清明,不致养痈成患……”

养痈成患。

这四个字,如今看来,字字惊心。

她又取出季崇德的供状抄本,翻到那批粮食的记录。

“太康五十三年十月,调粟米三千石,北,经手赵。”

赵知节。兵部侍郎,已死。

可赵知节背后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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