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六年五月十九,夜。
更深漏尽,紫宸殿东暖阁的灯却还亮着。叶霜景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玉环,指腹轻轻摩挲着内圈那个“景”字。
这玉环,她送了又收,收了又送,最后还是回到了她手里。
那日梅林初见,她故意遗落,不过是想看看那人会不会还回来。结果那人还了,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她那时想,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聪明,是分寸。
太知道分寸的人,往往心里藏着事。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叶霜景起身,将那枚玉环放回妆匣最深处。匣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几张泛黄的纸笺,都是宋谚的字迹。有的是奏对节略,有的是诗文抄录,还有一张,是那日在河西,宋谚写给她的一行小字:
“臣记住了。”
当时她只让人传话“保重”,那人便回了这四个字。她看了很久,最后折好,收进了这个匣子。
什么时候开始收这些东西的?叶霜景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次注意到宋谚,是在琼林宴之前。
---
那时河西的案子还未浮出水面,宋谚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贡士。
叶霜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是在御书房外。她本是要去给父皇请安,却听见里头有人在议论今科殿试——说有个徽州来的贡士,殿上对答如流,把盐课积弊说得清清楚楚,连户部老臣都变了脸色。
“宋谚。”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
后来她去翰墨斋,本是去查几本旧档,却意外遇见了那个人。
青衫落拓,站在书架前翻书,侧脸清瘦,眉眼沉静。她一眼就认出那是翰林院新来的编修——不因为别的,只因为那双眼睛。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官场里的人。
她故意上前攀谈,试探了几句。那人答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东西。
叶霜景回去后,让暗卫查了宋谚的底细。
查出来的东西很干净——徽州寒门,父亲早亡,母亲守节抚孤,师从当地名儒,会试十二名,殿试一甲第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太干净了。
叶霜景在宫里长大,见过太多人。她知道,真正干净的人,不会把“干净”写在脸上。写在脸上的,往往都是装的。
她开始留意这个人。
河西的案子,是她一手推动的。让宋谚随行,是她向父皇提议的。那一路上,她明面上是巡视寺院,暗地里却一直在观察——观察宋谚如何查案,如何应对季崇德,如何在险境中保全自己。
那夜卫庄回报,说宋谚执意要亲自夜探金佛寺后山。叶霜景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不是担心案子,是担心那个人。
她连夜派人去接应,自己在驿馆里坐了一夜。天快亮时,卫庄传回消息——人没事,只是脸上伤了。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可笑。
什么时候开始,她会对一个棋子这般上心了?
---
真正让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是那日在瓮圈。
她站在雪地里,看着宋谚撑着伞,目送季崇德离去。风雪那么大,那人的身影却站得笔直,像一株雪中青竹。
她忽然想起父皇说过的话:“有些人,天生就是做事的料。你看见他,就知道他可以托付。”
那时她还不懂。
可那一刻她忽然懂了——不是可以托付,是……让人想托付。
后来她去截季崇德的车驾,不是为了问案,是为了……想亲眼看看那个人站过的地方。
她站在瓮圈中央,踩着那人的脚印,感受着那场风雪。然后她看见了雪地上的一行小字,是用树枝划的,歪歪扭扭:
“莫忘。”
是宋谚写的。
写给谁?写给季崇德?写给那些死去的人?还是写给她自己?
叶霜景看了很久,最后用靴子把那行字抹平了。
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好。
回京之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对宋谚,到底是什么心思?
是利用吗?一开始是的。河西的案子需要人查,宋谚是最好的人选。有才学,有胆识,最重要的是——干净。干净的人,不会被人收买。
可后来呢?
后来她开始担心那个人会不会受伤,开始在意那个人看谁的目光,开始偷偷收那个人写的每一张纸笺。
这不是利用该有的样子。
那夜在柏荫轩,她问宋谚:“含蓄的方式,是什么?”
宋谚答:“臣每一步,都在告诉殿下——臣在这里。”
她听了,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甜言蜜语,只是一句实话。可实话最动人。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个人,她放不下了。
可就在她准备正视这份心思时,她发现了一件事。
一件让她彻夜难眠的事。
那日她去翰林院取《北疆舆地志》的增补版,无意间在值房里看见一本翻开的册子——是宋谚的笔记,记着河西案的一些细节。她本不该看,可目光落下去,便再也移不开。
那册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已泛黄,边角有些破损,像是被翻阅过无数次。
纸上只有一行字:
“渺渺吾儿,切记——你是宋谚。”
叶霜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是宋谚。”这话说得奇怪。若她本就是宋谚,何须“切记”?除非——
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让她脊背发凉。
她没有再看下去,合上册子,离开了值房。
回去的路上,她一言不发。采薇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
可那一夜,她彻夜未眠。
第二天,她让暗卫重新去查宋谚的底细——不是查履历,是查那个人本身。
暗卫去了徽州,去了宋家老宅,去了宋谚小时候读书的私塾。半个月后,消息传回来。
宋家确实有个儿子叫宋谚,自幼聪慧,但是宋家还有一个女儿,名唤“云渺”,不幸在六岁时夭折了。
从那以后,宋家只有一个孩子,叫宋谚。
叶霜景握着那份密报,手微微发抖。
女扮男装,冒名科举,这是欺君之罪。一旦揭穿,死路一条。
她该揭发吗?
她是公主,是父皇的女儿,是这大周朝最尊贵的女子。维护国法,揭穿欺君,是她的本分。
可她看着那份密报,看着上面“宋云渺”三个字,忽然想起那个人清瘦的背影,沉静的眼睛,还有那句“臣在这里”。
那个人,用别人的名字活了十三年。寒窗苦读,冒死科考,在官场里如履薄冰,只为了……为了什么?
为了给父亲申冤?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还是为了什么别的?
叶霜景不知道。可她知道,那个人,从始至终,没有害过任何人。
河西的案子,她办得漂亮;季崇德的供状,她一字不漏呈上;那些贪官污吏,她一个一个揪出来。她做的事,比满朝衣冠楚楚的大人们,都干净。
叶霜景将那份密报折好,锁进了妆匣最深处。
和那些纸笺放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
之后的日子,一切如常。
叶霜景依旧在御前听政,偶尔召宋谚来柏荫轩下棋。宋谚依旧谨慎守礼,下棋时连目光都很少抬起。
可叶霜景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欣赏,是器重,是若有若无的在意。现在……现在是心疼。
心疼她十三年来从不敢松懈,心疼她每走一步都要算好分寸,心疼她明明可以活在阳光下,却只能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那日柏荫轩下棋,她故意问宋谚:“你心里,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宋谚手一顿,棋子落在不该落的地方。
“臣……”她沉默片刻,“有些事,过去了就不想了。”
叶霜景看着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