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使团在京的第三日,鸿胪寺安排了城外观稼。
这是历年接待外使的惯例——带他们看看京郊的农田,瞧瞧大周的“太平丰年”。只是今年这日子选得巧,正是小满,麦田里一片青黄相接,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便漾开层层波浪。
宋谚接到陪同的通知时,正在翰林院整理《北疆风物志》的最后几卷。来人传话说,这是鸿胪寺卿的意思,“宋大人通晓北疆事务,正合适”。
她没有推辞,也推辞不得。
只是临出门前,她将那支青竹笔从笔筒里取出来,插进了腰间笔袋里。
动作很轻,却像是某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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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的麦田一望无际。
温察塔娜今日骑在马上,依旧是那身利落的胡服,只是换了颜色——玄青底滚着暗红边,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她策马走在最前头,时不时俯身看看麦穗,又直起身眺望远方,像个对什么都新奇的孩子。
“这麦子,什么时候收?”她问。
“小满过后半月,芒种前后。”一旁的鸿胪寺官员答道,“要看天时。”
温察塔娜点点头,忽然回头,目光在随行官员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谚身上。
“宋探花,你们中原的节气,真是准吗?”
宋谚策马上前一步,拱手道:“节气是根据天象和农时总结的,大抵是准的。只是南北有别,北地寒冷,收成就晚些。”
“北地。”温察塔娜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我们乌苏也在北边,比你们这北地还要北。那里的麦子,六月才抽穗,八月就要下雪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宋谚却听出了几分别的意味——那是草原人对故土的眷恋,哪怕只是随口一提。
“王女想家了?”她问。
温察塔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笑起来。
“宋探花果然细心。”她策马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确实想家了。想草原的风,想那无边无际的天,还想……想骑马跑起来时,风刮在脸上的感觉。”
宋谚没有接话。
温察塔娜也不在意,只是转头望着远处的麦田,忽然道:“可我也喜欢这里。你们中原什么都讲究,节气、礼仪、诗文……一样一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像草原,风来就去,雨来就躲,什么都靠天。”
她顿了顿,看向宋谚:“你们这样活着,不累吗?”
这问题来得突然,宋谚微微一怔。
她想了想,道:“累。可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宋探花,你真是个实诚人。”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策马往前去了。
宋谚望着那道背影,心头微微松了松。
这位王女,倒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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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城时,使团在城门口遇见了另一行人。
那是公主府的仪仗,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马车停下,帘子掀起一角,露出叶霜景半张脸来。
“听闻乌苏王女今日观稼归来,本宫特来迎一迎。”她的声音清凌凌的,不卑不亢。
温察塔娜翻身下马,走到车前,微微欠身——这礼行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不显卑微。
“劳公主亲迎,温察塔娜愧不敢当。”
叶霜景下了马车,站在她面前。
两个女子相对而立,一个中原宫装,月白裙裾曳地;一个北地胡服,玄青骑装利落。晚风吹过,裙摆与衣角轻轻拂动,像两道不同的风景。
宋谚站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看一幅画。
“王女远来是客,本宫理当尽地主之谊。”叶霜景微微一笑,“听闻王女喜读中原诗文,本宫那里有几册前朝诗集,笺注颇详,或可入王女之眼。”
温察塔娜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没人给我讲那些典故呢。”
叶霜景笑意更深了些:“那改日王女得闲,可来公主府一叙。”
“一定。”
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上车去了。
宋谚站在原地,看着叶霜景的马车缓缓驶过身边。帘子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来——那双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只有一瞬。
可那一瞬里,有太多东西。
宋谚垂下眼,唇角却微微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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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温察塔娜果然去了公主府。
消息传出来时,宋谚正在翰林院当值。裴时雍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凑过来道:“听说那位王女在公主府待了整整一下午,出来时还笑眯眯的。允邈兄,你说她们聊什么聊那么久?”
宋谚头也不抬:“诗文吧。”
“诗文?”裴时雍嗤笑一声,“我看没那么简单。那位王女看你的眼神,公主能不知道?”
宋谚手一顿,终于抬起头。
“裴兄,”她看着他,神色平静,“慎言。”
裴时雍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提醒你——这两位,都不是寻常人。你别到时候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宋谚垂下眼,继续翻书。
“不会。”
她只说这两个字。
裴时雍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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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鸿胪寺安排使团参观国子监。
这回宋谚没有被点名陪同,便安心待在翰林院里整理文书。午后时分,却有人来传话——温察塔娜想看看国子监的藏书楼,点名要“懂典籍的人”作陪。
鸿胪寺的人来翰林院借人,掌院学士看了宋谚一眼,便把她派出去了。
藏书楼在国子监最深处,是一座三层木楼,里头收着历代典籍、前朝孤本。温察塔娜站在楼前,仰头看着那飞檐翘角,眼里满是好奇。
“这楼里,有多少书?”她问。
“约莫三万卷。”陪同的国子监官员答道。
“三万卷。”温察塔娜重复这三个字,摇了摇头,“我们草原上,一卷都没有。所有的故事、传说,都在老人嘴里。老人死了,故事就没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宋谚:“宋探花,你们中原人真幸运。有书,就能留住从前。”
宋谚沉默片刻,道:“书是留住了从前,可也留住了偏见。”
温察塔娜一怔。
宋谚继续道:“有些事,写进书里,就成了定论。后人想改,也改不了。所以书这东西,既是宝贝,也是枷锁。”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宋探花,你说话总是这样吗?一句一句,都要让人想半天。”
宋谚微微垂眸:“臣愚钝,只是随口一说。”
“愚钝?”温察塔娜笑出声来,“你要是愚钝,这世上就没有聪明人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藏书楼。
宋谚跟在后头,心头却微微松了口气。
这位王女,似乎只是随口问问。没有纠缠,没有刻意,就像两个寻常人说着寻常话。
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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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楼三层,光线昏暗。
温察塔娜在一排排书架间走着,时不时抽出一本书翻翻,又放回去。宋谚跟在后头,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走到最里排时,温察塔娜忽然停住。
她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两页,眉头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