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使团进京那日,万人空巷。
承天门外的御道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踮着脚、伸着脖子,想瞧瞧那北边来的“蛮夷”究竟长什么样。待使团队伍行至近前,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骑在一匹雪白的骏马上,身量高挑,穿一身绛红色胡服,腰间悬着金鞘弯刀,乌发编成数十根细辫,辫梢缀着各色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的五官比中原女子深邃得多,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草原上的鹰。
“那就是温察塔娜?”有人低声问。
“乌苏王的侄女,听说能骑善射,草原上的第一美人……”
议论声飘进那女子耳中,她却不以为意,反而弯起唇角,朝人群挥了挥手。那姿态落落大方,倒让不少看客愣了愣。
使团缓缓行过承天门,往鸿胪寺方向去了。
宋谚没有去看热闹。
她一早便去了翰林院,埋头整理《熙和会要》的北疆部分。裴时雍进来时,她正对着舆图出神——图上标注的“野狐岭”三个字,让她想起季崇德供状里那句“运往北边”。
“允邈兄倒沉得住气。”裴时雍往她案前一坐,“外头那么热闹,你也不去看看?”
宋谚头也不抬:“有什么好看的?”
“乌苏王女啊!”裴时雍压低声音,“听说是个厉害人物。方才进城时,骑在马上,那气派,京城的有些贵女都比不上。”
宋谚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裴兄何时对女子这般上心了?”
裴时雍哈哈一笑:“我这是替你着想——听说那王女素来对中原才子青眼有加,你这样的,想是正对她的胃口。”
宋谚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书:“裴兄说笑了。”
裴时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方才在承天门外,那乌苏王女经过时,目光曾在翰林院的方位停留了一瞬。那一眼,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当晚,宫中设宴为乌苏使团接风。
宴席设在紫宸殿,规模虽不如大朝会,却也排场十足。叶连徵高坐御座之上,戚云绾陪坐一旁,叶霜景的席位设在下首珠帘之后。
宋谚站在翰林院官员的队列里,位置靠后,却恰好能看见珠帘后的那道身影。隔着珠帘,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只偶尔有执壶的手从帘后伸出来,白皙纤细,指尖泛着微微的光。
温察塔娜的席位设在使团最前,与几位王爷、国公同列。她入席时,满殿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绛红色的身影上。
她换了一身装束,却依旧抢眼——绯红胡服换成了绛紫长裙,腰间依然系着那柄金鞘弯刀,乌发编成的细辫上,宝石在烛光里闪闪发光。她落座时,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坦然自若,毫无怯意。
“乌苏王庭温察塔娜,参见大周皇帝陛下。”她起身行礼,竟是标准的汉礼,只是语调微微有些生硬。
叶连徵含笑抬手:“王女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赐酒。”
温察塔娜接过金杯,一饮而尽,动作豪爽。饮罢,她忽然开口:“久闻中原人才济济,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她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在那些年轻官员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翰林院队列里,一身青袍,清瘦挺拔,面容清俊,正垂眸看着手中的白玉酒盏,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在意。
温察塔娜微微眯了眯眼。
“那位是……”她开口问。
礼部官员忙道:“那是翰林院编修宋谚,今科探花。”
“探花?”温察塔娜重复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我听说,探花是中原科举的第三名,才学出众。不知这位宋探花,可有什么佳作?”
这话问得直接,满殿的目光顿时都落在宋谚身上。
宋谚抬起头,对上那道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
“臣才疏学浅,不敢言佳作。”她起身行礼,声音清朗,“王女谬赞。”
温察塔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明快,带着几分欣赏:“宋探花太谦虚了。我虽在草原,也读过几首中原诗。听说探花郎在琼林宴上作过一首诗——‘莫言春色短,枝上有新阳’,才气斐然。”
谁也没想到,这位乌苏王女竟然知道宋谚的诗。
宋谚微怔,随即道:“拙作粗浅,让王女见笑了。”
“非也”温察塔娜认真道,“是真的喜欢。我们草原上,春天很短,夏天就是暴晒,秋天就开始冷了。‘莫言春色短’,说得真好。春色虽短,可只要枝头还有新阳,就还有盼头。”
她这番话,说得真诚,倒让不少人刮目相看。
宋谚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王女能解诗中之意,臣不胜荣幸。”
温察塔娜看着她,目光灼灼:“宋探花,等宴散了,日后可能陪我聊聊中原的诗?我还有很多不懂的。”
这话太过直白,满殿又是一阵安静。
叶连徵微微一笑,却不置可否。戚云绾看了女儿一眼——珠帘后那道身影纹丝不动,执壶的手却微微顿了一顿。
宋谚垂眸,语气恭敬却疏离:“臣职微言轻,不敢叨扰王女。若王女有兴致,鸿胪寺自有通晓诗文的官员,可陪王女探讨。”
婉拒。
温察塔娜听出来了,却不恼,反而笑了:“宋探花真是谨慎。那等改日吧。”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歌舞升平。
宋谚坐回席中,目光不经意掠过珠帘后。帘后那道身影似乎动了动,执壶的手轻轻放下,随即隐入帘影深处。
她心头微颤。
长公主殿下,在看着呢。
宴散时,已是亥时。
宋谚随众人退出紫宸殿,刚走到殿外,便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
“宋大人,请留步。”
宋谚认出那是御前的内侍,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何事?”
小太监低声道:“陛下口谕,请大人往御书房一趟。”
宋谚一怔。陛下召见?
她不敢耽搁,随小太监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外。济海正候在门口,见她来了,微微一笑:“宋大人请进,陛下等候多时了。”
宋谚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御书房里,叶连徵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见她进来,抬眸看了一眼,淡淡道:“坐。”
宋谚谢恩,在锦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叶连徵放下奏折,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
“今晚宴上,乌苏王女对你很感兴趣。”
宋谚心头一跳,面上却镇定:“臣不敢。想来王女殿下不过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叶连徵轻笑一声,“她连你琼林宴上的诗都记得。朕倒不知道,乌苏王女何时开始研究中原科举了。”
宋谚垂眸,没有说话。
叶连徵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宋谚,朕问你一句话。”
“臣恭听。”
“你对乌苏王女,可有想法?”
这话问得直白,宋谚心头一凛,随即道:“臣与王女素不相识,绝无他想。”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深邃:“那对朕的女儿呢?”
宋谚浑身一震。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陛下……”她的声音有些涩。
叶连徵抬手,止住她的话。
“你不用急着回答。”他缓缓道,“朕只问你一句——若朕将庆徽许给你,你敢接吗?”
宋谚的心猛地揪紧。
敢接吗?
若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真正的宋谚,或许答案显而易见。
可她不是,她是女子,替兄科举已是欺君之罪。一旦揭开,便是万劫不复。
可她看着叶连徵的眼睛,忽然想起叶霜景说过的话——“本宫的婚事,本宫自己做主”。
“陛下,”宋谚缓缓跪下,一字一句道,“臣不敢欺君。臣……臣有罪。”
叶连徵看着她,目光微动。
“起来。”他道,“朕知道。”
宋谚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