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朕是瞎子?”叶连徵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河西的事,朕都看在眼里。皎皎对你如何,朕岂会不知?”
他顿了顿,叹了一声:“朕只有这一个女儿。她想要的,朕不会拦。可她选的人,朕和她的母后得看看,值不值得。”
宋谚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臣不敢言值不值得。”她轻声道,“但臣可以保证,无论前路多难,臣都会陪在殿下身边。生死不弃。”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叶连徵看着她,良久,终于摆了摆手。
“去吧。记住你说的话。”
宋谚叩首,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时,夜风拂面,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湿透。
可心里却有一团火,烧得滚烫。
第二日,鸿胪寺安排乌苏使团游览京城。
温察塔娜点名要几个年轻官员陪同,“多学学中原的学问”。名单送到御前,叶连徵看了一眼,提笔勾了几个名字——宋谚赫然在列。
宋谚接到通知时,正在翰林院整理文书。裴时雍凑过来,看了那名单一眼,啧啧道:“允邈兄,你这桃花运,挡都挡不住。”
宋谚白了他一眼:“裴兄慎言。”
裴时雍笑道:“我可提醒你,那王女看你的眼神,可是带着钩子的。你小心些。”
宋谚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张名单折好,收入袖中。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游览,是躲不掉了。
巳时正,宋谚随几位同僚在鸿胪寺外候着。不多时,乌苏使团的车驾到了。温察塔娜从车上下来,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胡服,腰间依然系着那柄金鞘弯刀,乌发编成的细辫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她一眼就看见了宋谚,唇角弯起,径直走了过来。
“宋探花,又见面了。”
宋谚拱手行礼:“王女安好。”
温察塔娜看着她,目光灼灼:“今日劳烦宋探花做向导,可要多给我讲讲中原的风物。”
宋谚垂眸:“王女有命,敢不从耳。”
一行人往城南而去,先游了太庙,又逛了国子监。温察塔娜兴致颇高,一路问东问西,对什么都好奇。宋谚跟在后头,偶尔答几句,却不多言。
行至国子监的梨园时,温察塔娜忽然停住脚步。
那园中梨花正盛,如云似雪,铺了满眼。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小径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雪。
“真美。”温察塔娜轻声说。
她转头看向宋谚:“宋探花,你琼林宴上折的那枝玉兰,比这梨花如何?”
宋谚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这位王女连这个都知道。
“玉兰清雅,梨花素净。”她答得中规中矩,“各有所长。”
温察塔娜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般谨慎吗?像怕说错什么似的。”
宋谚垂眸:“臣愚钝,不敢妄言。”
温察塔娜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兴味。
“我听说,你们中原的读书人,讲究‘君子慎言’。”她道,“可我觉得,有时候想说什么就说,才痛快。”
宋谚抬眸,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直接,没有中原女子惯有的含蓄。那是草原上的眼睛,习惯了辽阔,习惯了坦荡。
“王女性情直率,臣佩服。”她道,“只是中原风俗与草原不同,臣自幼受教,不敢逾越。”
温察塔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宋探花,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宋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背影,心里却敲响了警钟——
这位王女,怕是没那么容易应付。
游览结束时,已是傍晚。
温察塔娜上车前,忽然回头,对宋谚道:“宋探花,明日我还会来找你。你那些诗,我还想听你多讲讲。”
宋谚拱手:“王女若有兴致,鸿胪寺自有——”
“我不去鸿胪寺。”温察塔娜打断她,“我要你讲。”
她说完,也不等宋谚回答,便上车离去了。
宋谚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车驾,眉头微微蹙起。
裴时雍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幽幽道:“允邈兄,我看这王女是认真了。”
宋谚没有接话。
她转身往柳荫巷的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回到小院时,青云正在院中收衣裳。见她回来,笑道:“郎君回来了?今日可累着了?”
宋谚摇摇头,正要进屋,忽然看见院中石桌上放着一个食盒。
“这是谁送来的?”她问。
青云道:“方才公主府的采薇姑娘来过,说殿下让送的点心。”顿了顿,压低声音,“采薇姑娘还说,殿下让转告郎君——‘酉时,老地方’。”
宋谚心头一暖。
她看了看天色,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
她进屋换了身衣裳,又净了面,对着铜镜照了照,理了理鬓发。镜中那张脸清瘦依旧,那道疤淡了些,却还是看得见。
她摸了摸那道疤,忽然想起那夜叶霜景的指尖落在上面的温度。
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酉时正,柏荫轩。
宋谚到时,叶霜景已经在了。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一池春水,不知在想什么。今日她穿一身淡青常服,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整个人柔和得像窗外那池春水。
“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宋谚走过去,在她身后停住。
“殿下。”
叶霜景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初上,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星星。
“今日玩得可好?”她问。
宋谚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垂眸道:“臣只是奉命陪同,不敢擅越。”
“不敢擅越?”叶霜景走近一步,“那位王女看你的眼神,本宫在帘后都看见了。”
宋谚抬眸,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丝……酸溜溜的意味。
“殿下,”宋谚轻声道,“臣心里只有一个人。”
叶霜景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谁?”
宋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月光静静洒在两人之间。
叶霜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满池春水还温柔。
“本宫知道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宋谚的手。
“走,陪我看看月亮。”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初升的明月。
谁也没有说话。
可握在一起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窗外,蛙鸣声声,春水漾漾。
月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