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她问。
宋谚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本手抄的《北疆风物志》残本,记载着戎狄旧部的风俗习惯。
“是前朝人写的北疆风物。”她解释道,“记录的是……戎狄各部的生活。”
温察塔娜沉默片刻,合上书,放回原处。
“戎狄。”她轻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你们中原人,现在还这样叫我们吗?”
宋谚一怔。
温察塔娜转头看她,目光平静:“我知道,在你们书里,我们是‘蛮夷’,是‘戎狄’,是只会抢掠的强盗。可那是从前的事了。乌苏立国之后,我们也在学你们——学耕种,学礼法,学写诗。也许再过几十年,你们书里写的,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她说完,也不等宋谚回答,便继续往前走了。
宋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句话——
“世人但知戎狄为患,殊不知其亦为活命。北地苦寒,不抢不掠,何以过冬?”
父亲当年写这话时,想必也是这般心情吧。
她快步跟上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可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些。
裴时雍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宋谚正在灯下翻看那本《北疆风物志》,见他进来,有些意外:“裴兄怎么这时候来了?”
裴时雍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有事跟你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账册抄本,摊在桌上。
“这是我家商行这几年的皮毛贸易账目。”他指着其中几页,“你看这些。”
宋谚凑过去细看。那几页记的是与北边商队的交易,皮毛换茶叶、丝绸,往来账目清晰。可裴时雍指的几笔,却有些不同——
“乌苏商队”,日期,货物数量,然后是一行备注:“经户部王主事引荐”。
“王主事?”宋谚蹙眉。
“户部度支司的主事,王友德。”裴时雍压低声音,“这人我认识,是个老户部,专门管边贸税收的。按理说,商队进京交易,只需在边关报备、在京纳税即可,用不着户部主事‘引荐’。”
宋谚看着那几行字,心头隐隐有了些念头。
“你是说……”
“我怀疑,”裴时雍打断她,“这些交易,不是普通的边贸。背后可能有人在操纵。”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注意日期——太康五十三年冬,有几笔大额交易,皮毛换的不是茶叶丝绸,而是……粮食。”
宋谚心头猛地一紧。
太康五十三年冬。正是先太子殉国的那个冬天。
“粮食换皮毛?”她问,“这不合常理。北地缺粮,怎么可能拿皮毛换粮食?”
“所以我才觉得蹊跷。”裴时雍道,“除非,那批粮食根本不是用来交易的,而是……别的用途。”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宋谚将那几页账目反复看了几遍,每一个字都印进心里。
“裴兄,”她轻声道,“这些东西,暂时不要声张。容我再查查。”
裴时雍点头:“我知道轻重。只是提醒你一声——有些事,怕是比我们想的更深。”
他收起账册,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宋谚独坐灯下,望着窗外夜色,久久未动。
父亲手稿里的那句话,又浮上心头——
“养痈成患。”
如今这痈,怕是快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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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宋谚正在翰林院整理文书,采薇来了。
“宋大人,”她含笑福身,“殿下说,今日天气好,请大人去柏荫轩坐坐。”
宋谚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臣知道了。”
她收拾了案上的文书,随采薇往后园走去。
柏荫轩里,叶霜景正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局残棋。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宋谚身上,微微一弯。
“来了。”
宋谚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殿下今日好兴致。”
叶霜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听说,昨日那王女又点名让你陪同了?”
宋谚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是。去国子监藏书楼看了看。”
“看了什么?”
“随便看看。还问了些戎狄旧俗的事。”
叶霜景沉默片刻,忽然道:“她倒是对你上心。”
宋谚抬眸,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殿下,”她轻声道,“臣心里只有一个人。”
叶霜景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本宫知道。”
她伸出手,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陪本宫下棋。”
宋谚应了一声,也拈起一枚棋子。
两人对坐着,安静落子。窗外鸟鸣啾啾,阳光从窗纱透进来,在棋盘上投下斑驳光影。
下到中盘时,叶霜景忽然开口。
“那位王女,倒是个爽利人。”
宋谚手一顿,抬眸看她。
叶霜景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棋盘,继续道:“那日她来公主府,聊了一下午诗文。最后走的时候,她说——”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着宋谚。
“她说,‘中原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含蓄。喜欢什么,不敢说;想要什么,不敢要。这样活着,多累。’”
宋谚沉默片刻,轻声道:“王女性情直率,自有她的道理。”
“那你说,”叶霜景看着她,“含蓄好,还是直率好?”
宋谚对上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笑意,还有一丝……期待。
“含蓄有含蓄的好,”她轻声道,“直率有直率的好。只是臣习惯了含蓄,有些话,只会用含蓄的方式说。”
叶霜景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
“那你说说,含蓄的方式,是什么?”
宋谚拈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
“比如这局棋,”她轻声道,“臣每一步,都在告诉殿下——臣在这里。”
叶霜景低头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然后她拈起一枚棋子,落在另一处。
“本宫看见了。”
她说,语气很轻,却郑重得像在许诺。
窗外的阳光悄悄移了一寸,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那影子静静的,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