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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槐花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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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和五年腊月廿三,小年。

凉州城的街道上零星响着鞭炮声,孩童追逐嬉闹,空气中飘着灶糖的甜香。巡抚衙门的后堂却静得近乎死寂,廊下侍立的小厮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季崇德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的抄本。

那是今早胡三旺送来的,说是昨夜醉仙楼出了事——周账房醉后遗落随身包袱,醒来时账册已不见,只在枕边发现一张字条,上写“借阅三日,完璧归赵”。

胡三旺跪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大、大人,属下已派人搜遍了凉州城,那周账房说,他醉酒后什么都不记得,那包袱里……确实有近三年的粮账。”

季崇德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抄本上,账册上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这些年,经他手流出去的粮食,一笔一笔,都记在这上头。如今落在别人手里,他便如同被人扼住了咽喉。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骇人:“那字条呢?”

“什、什么?”

“你方才说的字条,‘借阅三日’那张。”

胡三旺忙从怀中取出,双手呈上。季崇德接过,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那字迹清峻,转折处带着读书人的风骨。他认得这种字——翰林院里出来的,都练这一手。

“新科探花,宋谚。”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笑意淡去,只剩眼底一片晦暗。

胡三旺试探道:“大人,要不要属下……”

“不必。”季崇德将字条折起,收入袖中,“若真是她,此刻动手反落了口实。且看看,她要用这三日做什么。”

胡三旺退下后,后堂彻底安静下来。

季崇德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冬日的阳光惨白,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没有半分暖意。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株槐树下,另一个年轻人。

那时的他,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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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康三十九年春,季崇德初入仕途。

那年他二十三岁,以二甲进士出身,授河西道凉州府推官。离京赴任前,他特意去城西的槐树胡同,向恩师辞行。

恩师姓陈,是翰林院的老检讨,一生清贫,住的院子又小又破。那日槐花正盛,落在院中石桌上,洒了满满一层细碎的白。

“崇德啊,”陈检讨拍着他的手,“河西偏远,不比京城。你此去,要记住一句话:为官者,心要正,眼要明。莫被一时浮华迷了眼,莫被眼前利益动了心。”

季崇德跪地叩首:“学生谨记。”

陈检讨从袖中摸出一个青布小包,塞进他手里。打开一看,是二十两银子——那是老先生大半年的俸禄。

“拿着,路上添件厚衣裳。河西苦寒,不比江南。”

季崇德红了眼眶,又叩了三个头。

那件厚衣裳,他后来买了。是件青灰色的棉袍,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暖烘烘的。他穿着它走了千里路,到凉州时,袍角已磨破了边,却舍不得扔。

那年凉州的冬天,确实冷。

冷得他第一次巡乡时,看见那些衣不蔽体的农户,蹲在墙角晒那点稀薄的日光,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具活着的枯骨。

“大人,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一个老妪跪在他脚边,手里牵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孩子。那孩子眼睛大得吓人,直勾勾盯着他腰间挂的干粮袋。

季崇德蹲下身,将干粮全部掏出来,塞进孩子怀里。那孩子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老妪哭着叩头,额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嘭嘭响。

他扶起老妪,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百姓,一字一句道:“本官既来此地,定要让你们吃饱穿暖。”

那是太康三十九年的冬天。那一年,他二十三岁,满腔热血,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改变一切。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河西年年有灾,朝廷拨的赈粮却总是不够。他一次次上书,一次次请求,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已悉,候议”。候议候议,候到开春,候到夏收,候到又一年冬天,冻死骨依旧。

太康四十三年,他升任凉州知府。

那年冬天,有个粮商登门拜访。那人姓马,是凉州最大的商户,穿着貂裘,手上戴的玉扳指能买下半条街。

“季大人,下官听闻府上粮库吃紧,愿以市价七成,售粮两千石,助大人赈灾。”

季崇德怔住。七成市价,那是赔本的买卖。他看着马姓粮商,那人笑眯眯的,满脸堆着忠厚。

“大人不必多虑。下官虽是商贾,却也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的道理。河西百姓受苦,下官看在眼里,于心不忍。”

那批粮食按时送到,救了无数灾民。季崇德亲自登门道谢,马姓粮商摆酒款待,酒过三巡,忽然叹息一声。

“大人清廉,下官佩服。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员外请说。”

“大人可知,您那些上书,为何迟迟没有回复?”

季崇德一怔。

马姓粮商压低声音:“朝廷里有人压着。河西的灾,有些人不想让它‘太严重’——因为一严重,就要拨粮。可拨粮,就要从别处挪。这一挪,就动了别人的盘子。”

季崇德听得半懂不懂:“什么盘子?”

“大人不必细问。”马姓粮商拍拍他的手,“只需知道,这河西的事,不是您一个人能扛的。有些规矩,得守;有些面子,得给。大人日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下官。”

那夜他回到府中,对着陈检讨的画像枯坐许久。

恩师的话犹在耳边:“为官者,心要正,眼要明。”

可他眼明了又如何?心正了又如何?那些饿死的百姓,能因为他眼明心正就活过来吗?

太康四十五年,马姓粮商因“勾结匪类”被查抄。抄家那日,季崇德在场。马姓粮商被押走时,经过他身边,忽然停住脚步。

“大人,”他低声道,“下官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有句话想告诉大人——那两千石粮,不是下官自己的。”

季崇德瞳孔微缩:“是谁的?”

马姓粮商惨然一笑:“大人日后会知道的。只望大人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他被押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批粮食的来历,季崇德后来查了。查到的结果,让他脊背发凉——那钱,来自京城某个不能说的衙门,经手人,是户部一个不起眼的主事。

原来他早就入了别人的局。

原来那所谓的“善意”,不过是一张网。网是慢慢收的,等他察觉时,早已挣不脱了。

太康四十八年,他升任河西巡抚。

升官那日,他没有欣喜,只有恐惧。他知道这位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经彻底陷进去了。那些人给他的,不是恩惠,是套在脖子上的绳。

那绳一年比一年紧。

太康五十三年冬,一道密令从京城送来。那人终于开口了,要他还那“两千石粮”的人情。

条件是:河西的粮,要分出一批,运往北边某个地方。不能记在账上,不能留下痕迹。

季崇德接了密令。

那批粮食,他亲自盯着运出凉州,看着车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他知道这些粮食会去哪里,也知道它们要做什么。但他没有问,也不敢问。

半月后,北疆传来消息:太子叶连城在黑风峪遇伏,力战殉国。

季崇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日。出来时,鬓边已添了白发。

那夜他梦见陈检讨。老先生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站在槐树下,看着他,一言不发。他跪地叩首,额头磕出血来,老先生始终没有说话。

醒来时,枕边一片湿凉。

后来的事,便如流水般过去了。

他继续当他的巡抚,继续“赈灾”,继续运粮。那批粮食的去向,他再没有过问。他只是经手人,是这盘棋上一颗挪不动的子。至于下棋的是谁,棋局走向何方,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偶尔夜深人静,他会想起那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孩子,想起老妪磕头时嘭嘭的响声,想起恩师说的“心要正,眼要明”。

然后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做他的“季大人”。

一晃十余年。

如今他坐在后堂,看着窗外那株老槐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怎么歇都歇不过来。

“老爷。”管家在门外轻唤,“夫人让问,今晚小年,是在府里用饭,还是去胡老爷那边?”

季崇德没有回头:“在府里。”

管家应声退下。

他想起夫人。夫人是河西本地人,寻常小户出身,嫁给他时,他还只是个小小的推官。那些年日子清苦,她跟着他吃苦,没有一句怨言。后来他官越做越大,她却不习惯那些迎来送往,总是躲在后院,轻易不见人。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那些粮食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些深夜从后门进出的陌生面孔是谁。

她只知道她的丈夫,是河西巡抚,是百姓口中的“父母官”。

季崇德忽然想笑。

父母官。他配吗?

那一年凉州大疫,他下令封锁城门,不许百姓出入。城里病死的人,一车一车往外拉,埋在城外的乱葬岗。他坐在衙门里,听着外面的哭声,一口一口喝着茶。

那天夜里,夫人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老爷,”她轻声道,“听说……城外埋的人,有的还没断气。”

季崇德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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