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抬尸的人说,有的还能动,就被……就埋了。”
良久,他说:“知道了。”
夫人没有再说什么,放下汤药,默默退出去。
他端起那碗药,一口一口喝完。苦,苦得舌头发麻。但他没有皱一下眉。
那些没断气的人,他救不了。那时候城里缺粮缺药,活人都顾不上,哪还顾得上半死不活的?封城是朝廷的命令,他照做了。至于底下的人怎么执行,他管不了,也不能管。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没断气就被埋”的人里,有一个是当初那个老妪的孙子。
就是当年他给干粮的那个孩子。
孩子长到十几岁,还是瘦,却活下来了。那场大疫,他没能扛过去。抬尸的人嫌麻烦,不等咽气就埋了。
老妪跪在衙门口,哭了一夜。
季崇德没有出去。
他坐在后堂,听了一夜哭声。天亮时,哭声停了。他让人出去看,老妪已经死了,蜷缩在衙门口的台阶下,冻成硬邦邦的一团。
他吩咐人收敛了,多给了几两银子安葬。
然后继续当他的巡抚。
如今想起这些,他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陈检讨了。
恩师大概也不愿入他的梦了吧。
“老爷。”
管家又来了,这回脸色有些慌张:“胡老爷派人来说,那账册的事……怕是瞒不住了。那个新科探花,还有公主殿下,他们……”
“知道了。”季崇德打断他,“下去吧。”
管家不敢多说,退下了。
后堂又静下来。窗外的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手,伸向惨白的天空。
季崇德从袖中取出那张字条,看着上面的字迹。清峻,风骨凛然,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宋谚。他默念这个名字。听说也是寒门出身,也是少年登科,也是满腔抱负。
像,太像了。
像到让他想起那个在槐花树下向恩师辞行的年轻人,那个发誓要让百姓吃饱穿暖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如今在哪里呢?
他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两鬓斑白,眼角皱纹密布,眼神浑浊得像一潭死水。那是他吗?当年那个穿着补丁青衫、揣着恩师给的二十两银子、意气风发赴任的年轻人,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父亲是个穷秀才,一辈子没能中举,把希望全押在他身上。临死前,父亲握着他的手,说:“崇德啊,爹这辈子,就盼你出人头地。可你要记住,做人要有良心。没良心的人,官做得再大,也是畜生。”
他跪在父亲床前,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他真的出人头地了。可良心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些年他做过的事,桩桩件件,都经不起推敲。若真有清算的那一天,他百死莫赎。
可他能怎么办呢?
那绳套在他脖子上,二十多年了。他挣过吗?挣过。太康五十三年之后,他试图收手,可那些人怎么说的?
“季大人,您已经上了船。这船不靠岸,您下不去的。”
他试过向朝廷密报,可密报根本到不了御前。他试过辞官,可辞呈刚递上去,就有人送来“提醒”——夫人的画像,儿子的生辰八字。
他能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巡抚,在这河西地界呼风唤雨,可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条可以随时替换的狗。
不,连狗都不如。狗还能咬人,他只会摇尾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腊月里天黑得早,才酉时,已是一片昏沉。
管家又来了,这回提着灯笼,小心翼翼道:“老爷,夫人让来问问,晚膳摆在哪里?”
季崇德终于动了。他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出后堂。
穿过回廊时,他听见前院传来孩童的笑声。是他的小孙子,正和丫鬟们在院子里堆雪人。那小娃娃裹得圆滚滚的,跑起来像个球,咯咯笑得欢。
季崇德站在廊下,看了许久。
那孩子还不到三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笑。不知道他祖父是什么人,不知道那些粮食去了哪里,不知道这世上有些债,是要用命还的。
夫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老爷,吃饭了。”
他点点头,跟着夫人往后院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怎么了?”夫人回头。
季崇德看着她。昏黄的灯火里,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眼角添了许多皱纹。这些年,她跟着他,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担惊受怕,从不敢问,从不敢说。
“没什么。”他继续走,“走吧。”
晚膳很简单,四菜一汤。夫人知道他胃口不好,特意让厨房做了他爱吃的几样。季崇德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食不知味。
“老爷,”夫人斟酌着开口,“那个新来的探花郎,听说在查粮账的事?”
季崇德筷子一顿。
“你别多想。”夫人忙道,“我就是听底下人议论,说翰林院的官儿,怎么来河西查这些。”
季崇德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夫人沉默片刻,忽然握住他的手:“老爷,这些年,我知道你心里苦。有些事,你不说,我也不问。可我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着你。”
季崇德怔住。
夫人眼里有泪光,却忍着没落下来:“当年嫁给你时,你什么也没有,我不也跟了你?后来你当了大官,我害怕,怕那些人来路不正。可我没问过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也不会害孩子。”
她握紧他的手:“老爷,若真的……真的走到那一步,咱们认。认了,就不怕了。”
季崇德看着她,喉头滚动,许久说不出话。
最后他抽回手,端起碗,继续吃饭。
“吃饭吧。菜凉了。”
夫人没有再说什么,默默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窗外,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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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里,宋谚正对着那本账册发愣。
裴时雍推门进来,见她这副模样,诧异道:“怎么了?这不就是我们要的东西吗?”
宋谚摇头,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笔记。”
裴时雍凑过去细看。那页记着太康五十三年的粮账,字迹与前后略有不同——更工整,也更用力,像是记账的人在极力克制什么。
“这不是胡三旺的人写的。”宋谚道,“这是季崇德亲笔。”
裴时雍一怔:“你怎么知道?”
宋谚从箱底取出一份旧档——那是她让翰林院抄录的,太康四十六年季崇德上书的奏折。两相对照,笔迹果然吻合。
“他在账册上亲笔留痕。”宋谚轻声道,“每一笔都有。像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又像是在等什么。”
裴时雍沉默片刻,忽然道:“允邈兄,你说季崇德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宋谚望着窗外夜色,没有回答。
她想起父亲手稿里的一句话:“世人皆谓贪官可恶,然贪官亦曾为清官。其所以变者,非本性也,势也。然势虽难违,心终可守。守不住,便怪不得旁人。”
她不知道季崇德是什么样的人。但她知道,那条从清官到贪官的路,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怨不得天,尤不得人。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
宋谚合上账册,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叶霜景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说“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明日,该去见季崇德了。
她闭上眼,沉入梦乡。
梦里,她看见一株老槐树,槐花如雪,落在石桌上。树下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正仰头看着那满树繁花。
年轻人转过头,朝她笑了笑。
那张脸,与今日的季崇德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
宋谚想走近些,年轻人却消失了。
只剩满树槐花,簌簌落了她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