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元年,腊月廿九。
宫巷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内侍们捧着红绸、灯笼往来穿梭。除夕在即,整座皇城都在为明日的守岁大典忙碌着,唯有紫宸殿东暖阁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漏出几声低语。
叶霜景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手腕。
“陛下,该歇歇了。”采薇端了盏热茶上来,笑道,“丞相大人在外头候了半个时辰了。”
“怎么不早说?”叶霜景起身,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怪。
“丞相大人不让。”扶月抿嘴笑,“说陛下批折子时最厌人打扰,让奴婢们别出声。”
叶霜景摇头,披上大氅便往外走。穿过回廊,远远便见宋谚立在梅树下,青衫外罩了件素色鹤氅,正仰头看枝头的红梅。暮色四合,天光在她侧脸上描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眉眼间是从容的静好。
“云渺,站了多久?”叶霜景走到她身边。
宋谚回头,眼里漾开笑意:“不久。刚去御膳房看了,明日的饺子馅已备好,是陛下爱吃的三鲜馅。”
叶霜景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鼻尖,伸手握住她的手——果然冰凉一片。
“这叫不久?”她将那只手拢在掌心捂着,语气无奈又宠溺,“跟朕进去。”
两人进了暖阁,扶月和采薇早已识趣地退下,连带着把门口侍立的宫人都遣远了。炭火烧得正旺,满室融融暖意。
叶霜景替宋谚解下鹤氅,又拉着她在罗汉床边坐下,将那双手捂在自己怀里。宋谚挣了挣,没挣开,耳根微红:“陛下……”
“叫什么陛下?”叶霜景睨她,“私底下还叫这个?”
宋谚抿唇,眼里的笑意更浓了:“皎皎”
这名字从她口中唤出,总带着几分珍重。叶霜景听着,心头便软了几分。她看着宋谚的脸——这些年过去,当初那个青涩的探花郎早已褪去少年气,眉眼间添了沉稳,只是那双眼睛还如初见时清澈,望着她时,总像望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明日守岁,又要折腾一日。”叶霜景轻叹,“我最怕那些繁文缛节。”
“那便早些歇息。”宋谚温声道,“子时祭天、丑时受贺,这些是躲不过的。但后头的筵席,皎皎可以少坐片刻,我替你挡着。”
“你挡?”叶霜景笑了,“那些老臣正愁没机会灌你酒,你倒自己送上去。”
宋谚认真道:“我酒量尚可。”
“尚可?”叶霜景想起去年中秋,这人被裴时雍灌了三杯就红了脸,靠在她肩上嘟嘟囔囔撒娇说胡话,第二日还装无事发生。她忍不住笑出声,靠在宋谚肩头,笑得发颤。
宋谚知道她在笑什么,面上微窘,却任由她靠着,一只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皎皎。”
“嗯?”
“等忙过这几日,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叶霜景抬眸看她:“哪里?”
“徽州。”宋谚眼里有光,“我的老家。这个时候,山里该落雪了。后山的梅林开得正好,母亲说,比京城的还香。我想带你去看。”
叶霜景静静看着她,忽然伸手抚上她的脸。指尖划过那道从颧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那是熙和五年河西之行留下的,那夜宋谚险些丧命。
“还记得那年河西吗?”她轻声道。
宋谚点头:“记得。我在石缝里躲着,心想,若还能活着回去,一定要……”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一定要什么?”
宋谚看着她,眼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一定要好好活着,再多看你几眼。”
叶霜景鼻尖一酸,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一碰。
这个吻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雪。宋谚怔了怔,随即微微低头,将这个吻加深了几分。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还有两人交织的呼吸。
良久,分开。
叶霜景靠在她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窗外的风声似乎远了,满世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和彼此的温度。
“宋谚。”她轻声唤。
“嗯?”
“等过了年,我带你去个地方。”
宋谚低头看她。
叶霜景眼里有狡黠的笑意:“北疆。去看雪。你不是一直想去黑风峪看看吗?朕陪你去。”
宋谚怔住。黑风峪——那是先太子殉国之地,也是她父亲手稿中屡次提及的地方。这些年,她从未主动提起,叶霜景却一直记着。
“皎皎……”她喉头微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