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宋谚才从惊惶中平复下来。
驿馆的铜盆里盛着温水,她用帕子蘸了,小心擦拭脸颊的伤口。昨夜仓皇奔逃,脸上划开几道血口,最深的一道从颧骨斜斜拉到下颌,虽已结痂,却触目惊心。
青云若在,定要心疼得掉眼泪了。宋谚苦笑,拿起药瓶——叶霜景给的,瓷瓶细腻,药粉清香,敷在伤口上清凉一片。
门外响起叩门声,三长两短,是裴时雍的暗号。
“进来。”
裴时雍闪身而入,脸色有些古怪:“允邈兄,殿下传你过去一趟。刚派采薇来传话,说是……亲自替你上药。”
宋谚手一抖,药瓶险些落地。
“殿下亲自?”她喉头发紧。
裴时雍看着她脸上那道伤,压低声音:“怕是瞒不住了。昨夜的事,卫庄定已禀报殿下。你……自求多福。”
宋谚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衣冠。铜镜里那张脸,清瘦苍白,几道血痂横亘其上,狼狈得很。她用帕子又擦了擦,可越擦越显眼,索性放弃。
行辕离驿馆不远,步行半盏茶便到。
采薇在门口候着,见她来了,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宋大人,殿下在里间等候。”顿了顿,压低声音,“殿下昨夜一夜未眠。”
宋谚心头一紧,垂首进门。
叶霜景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书,却显然心不在焉。晨光洒在她月白的衣裙上,镀了层柔和的晕,眉眼却沉沉的,似压着什么。见宋谚进来,她抬眸,目光落在那张带着血痂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臣参见殿下。”
“免了。”叶霜景起身,走到她面前,“抬头。”
宋谚依言抬头,那道从颧骨斜拉至下颌的伤口便完全暴露在她眼前。叶霜景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伤口边缘——极轻,像蜻蜓点水。
“疼吗?”
“不疼。”宋谚答得很快。
叶霜景收回手,沉默片刻,忽然道:“昨夜的事,卫庄都禀报了。若那箭再偏一寸……”她没说下去,但语气里的紧绷,宋谚听出来了。
“臣鲁莽,让殿下忧心了。”宋谚垂首。
“鲁莽?”叶霜景声音微冷,“你那是鲁莽?分明是不要命。季崇德若察觉有人夜探,必会加强防备,往后更难入手。你可想过这些?”
这话严厉,宋谚却听出了关切。她抿了抿唇,没有辩解。
叶霜景看着她,终究软了语气:“罢了。东西呢?”
宋谚取出怀中的布包,摊在桌上。几粒陈麦,一小撮掺着炭渣的粉末。叶霜景俯身细看,捻起一粒麦子在指尖摩挲。
“陈粮,至少三年以上。”她抬眼,“炭渣呢?粮仓不该有这东西。”
“裴主事说,是精炭,常用来养护兵器。”宋谚低声道。
叶霜景神色凝重起来。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粮仓里有精炭,意味着什么?若那仓库真存放过兵器,季崇德一个文官巡抚,囤积兵器意欲何为?
“殿下,”宋谚斟酌着开口,“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翻阅父亲遗稿时,见其中有‘养痈成患’四字。父亲当年查盐课,发现盐课亏空与北疆军需账目吻合。而今季崇德的粮仓,又疑似与……”她顿了顿,“与兵器有关。臣怀疑,太康五十三年北疆之变,或与河西有关。”
叶霜景眸光一凝。她当然记得那一年,那是皇伯父殉国之年,也是一些秘密的开端。
“此言尚早,无凭无据。”她缓缓道,“先查眼前——季崇德贪墨赈粮,证据确凿便可。至于别的……”她看向宋谚,“若真有关联,总会浮出水面。”
宋谚点头,心下却明白,叶霜景这是在提醒她:有些事不能急,也不能过早暴露。
“接下来如何打算?”叶霜景问。
“臣想从胡三旺入手。”宋谚道,“他是季崇德妻弟,直接经手粮务。若能拿到他手中的账册,便有了铁证。”
“胡三旺的货栈守备森严,如何入手?”
“裴主事说,胡三旺有个账房先生姓周,是江南人,好酒,每月十五必去城西的醉仙楼喝酒。”宋谚道,“今日正是十五。”
叶霜景唇角微弯:“所以你和裴时雍打算去醉仙楼堵人?”
“是。”
“然后呢?酒后套话?灌醉了搜身?”叶霜景摇头,“胡三旺能用的人,必是心腹。周账房能坐到这个位置,岂是几杯酒就能开口的?”
宋谚默然。她也知道这法子粗糙,可一时想不出更好的。
叶霜景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她:“醉仙楼掌柜姓钱,是宫里当年放出去的老人。你去了,将这个交给他,他会安排。”
宋谚接过,那纸笺轻薄,却沉甸甸的。
“殿下……”她抬眸。
“本宫来河西,就是做这个的。”叶霜景语气平淡,“去吧。小心些。”
宋谚深深一揖,退出房门。走到门口,叶霜景忽然唤她:“宋谚。”
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