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霜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伤口上,良久,轻声道:“下次,不许再这般冒险。”
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宋谚心头一热,郑重道:“臣记住了。”
酉时三刻,醉仙楼。
这酒楼在凉州城西,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在西北边城算是难得的雅致。宋谚与裴时雍上了二楼雅间,临窗而坐,可以看见楼下大堂的全貌。
裴时雍点了几个菜,要了壶酒,低声问:“殿下的人可靠吗?”
“应该。”宋谚摸了摸怀中的纸笺,还未送出。她按叶霜景的吩咐,刚进门时已将纸笺交给迎上来的伙计——那伙计见纸笺上的字,神色微动,随即恢复如常,只说了句“二位稍候”。
此刻,那伙计正给靠墙角那桌的客人斟酒。那桌只坐了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灰绸直裰,独自喝着闷酒。桌上只一碟花生米,一壶最便宜的烧酒。
周账房。宋谚认出来了。
“他喝得不少了。”裴时雍低声道,“再等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那周账房已有七八分醉意,趴在桌上嘟嘟囔囔。伙计上前搀扶,似是要送他回房歇息——醉仙楼也做客栈生意。周账房被扶起时,袖中滑出一物,啪嗒落在地上。
伙计眼疾手快,捡起塞进袖中,若无其事地扶人上楼。
宋谚与裴时雍对视一眼。
不一会儿,那伙计敲门进来,恭恭敬敬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二位客官,这是周先生遗落的。掌柜说,二位既有‘旧友’的信物,这东西便由二位处置。”
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本薄薄的账册,封皮无字,内页密密麻麻记着粮米进出,日期、数量、经手人俱全。最后一页上,赫然盖着胡三旺的私章。
裴时雍翻了几页,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近三年胡三旺经手的粮账!每笔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宋谚接过细看。账册记录极细,哪年哪月从何处调粮、运往何处、经手何人,一笔不落。其中有几笔,数量大得惊人,去向却只写着一个字——“北”。
“北”是哪里?北疆?
她继续往后翻,忽然指尖一顿。太康五十三年十月的一条记录,赫然写着:
“调粟米三千石,北,经手赵”
赵?宋谚心头狂跳。她想起父亲手稿中提到的“北疆军需簿”,想起那批失踪的粮草……
“允邈兄?”裴时雍察觉她脸色有异。
宋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将账册小心收好:“这账册,足够定季崇德的罪了。”
至少,定他贪墨的罪。
至于别的……
她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心中隐隐觉得,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行辕内,叶霜景看着卫庄送回的账册抄本,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
“太康五十三年,三千石。”她指尖点在那行字上,声音很轻,“若这‘北’真是野狐岭以北……”
扶月不敢接话。
叶霜景沉默良久,忽然道:“此事,暂时不必告诉宋谚。”
“殿下?”扶月微怔。
“她查到这里,已经够了。”叶霜景合上账册,“再往前,就是不该她碰的。”
扶月明白。那三千石粮的去向,牵扯的不仅是季崇德的贪墨,更是当年先太子之死、暗处之人的野心、甚至皇室最深处的秘密。宋谚虽有才学,终究是外臣,若卷入太深……
“可宋大人似乎已有猜测。”扶月轻声道。
叶霜景望向窗外,驿馆方向灯火依稀。她想起宋谚那双沉静的眼睛,想起她接过药瓶时微颤的指尖,想起她说“臣记住了”时郑重的神情。
有些事,瞒不住。
但至少,能护一时是一时。
“传话给卫庄,”她最终道,“让他盯紧宋谚,若有异动,立刻禀报。河西之事,待回京后从长计议。”
“是。”
夜色愈浓,凉州城渐次沉睡。
而在驿馆那盏孤灯下,宋谚对着账册抄本,久久未眠。她翻到那一页,反复看着那行字,指尖抚过“北”字,像要从中找出什么。
父亲的手稿、先太子的死、季崇德的粮仓、还有那些炭渣……
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黑暗中缓缓成形。
但她握紧那支青竹笔,想起叶霜景的叮嘱——“有些事不能急”。
她闭上眼,将账册锁进箱底。
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