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卫庄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车队后方。恰有一个脚夫扛着麻袋趔趄了一下,卫庄顺势上前扶住,接过麻袋,自然而然混入了装车的队伍。
宋谚伏在草丛中,屏息等待。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风愈冷,吹得她手脚冰凉。她盯着那洞口,心中默数:一、二、三……
约莫一刻钟后,卫庄出来了。他肩上扛着麻袋,低头跟着队伍,在经过宋谚藏身处时,手指一弹,一个小布包落入草丛。
宋谚等他走远,才小心拾起布包。里面是几粒麦子,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她捻起粉末凑到鼻尖——是石灰,常用于防潮。仓库用石灰不稀奇,但这粉末中还混着些许黑色颗粒,像是……炭渣?
粮食仓为何会有炭渣?
正思索间,忽然听见一声厉喝:“谁在那里!”
宋谚一惊,抬头只见那王管事提着灯笼往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两个壮汉。她心念电转,迅速将布包塞进怀中,就地一滚,藏到一块巨石后。
灯笼的光扫过草丛,王管事骂骂咧咧:“老子眼花了?刚才明明看见有影子……”
“许是野物。”一个壮汉道,“这荒山野岭的,夜猫子多。”
“仔细搜搜!”王管事却不放心,“这几日不能出岔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谚背贴巨石,手心渗出冷汗。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声重过一声。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是卫庄给的信号——他已在撤退路线上接应。
宋谚深吸一口气,趁那三人搜向另一侧时,猛地从石后窜出,往山下疾奔!
“站住!”身后响起怒喝,灯笼光乱晃,脚步声急追而来。
宋谚不辨方向,只拼命往山下跑。树枝刮过脸颊,荆棘扯破衣摆,她踉跄着,几次险些摔倒。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呼喝声几乎就在耳后——
“嗖!”
一支羽箭擦着她耳边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宋谚骇然回头,只见一个壮汉已张弓搭箭,第二箭瞬息即至!
完了。
她闭上眼。
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箭矢被凌空击落。一道黑影如鹞鹰般掠过,卫庄手持短刃,挡在她身前。
“走!”他低喝,反手掷出几枚铁蒺藜。
追兵被阻了一阻,卫庄抓住宋谚手臂,往密林深处疾奔。两人在山林中穿梭,身后追兵紧咬不放。卫庄对地形极熟,专挑陡峭难行处走,渐渐将追兵甩开一截。
跑到一处断崖边,前无去路。卫庄却不停步,拉着宋谚往崖下一跳——
不是跳崖,崖壁半腰竟有一个隐蔽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人挤进去,卫庄又扯过藤蔓遮掩洞口。刚藏好,追兵便到了崖边。
“人呢?”王管事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怕是跳崖了。”有人道,“这黑灯瞎火的,下去也是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去搜!”
脚步声渐远,似是绕路下崖去了。
石缝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宋谚能听见卫庄沉稳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如雷的心跳。黑暗中,她怀中的布包硌在胸口,那几粒麦子和炭渣,此刻重若千钧。
“大人,”卫庄忽然低声道,“您的伤……”
宋谚这才觉出颊边刺痛,伸手一摸,湿黏一片,应是刚才被树枝刮破了。她摇头:“皮外伤,无碍。”
卫庄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金疮药,殿下给的。”
殿下……宋谚心头一暖,接过药瓶。瓷瓶温润,似还带着某人的温度。
“我们何时能出去?”她问。
“等他们搜远些。”卫庄侧耳倾听,“约莫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宋谚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怀中那撮炭渣让她心神不宁——粮食仓中为何会有炭渣?除非……那不是粮仓,而是曾经存放过别的东西。
比如,兵器?
她想起父亲手稿中那句“养痈成患”,想起太康五十三年北疆的军粮异常,想起季崇德与北疆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她不寒而栗。
“卫庄,”她轻声道,“你觉得,季崇德贪墨的粮食,最终去了哪里?”
卫庄沉吟:“若只是贪财,该换成金银,或囤积居奇。但属下观仓库规模、转运频次,不像只为牟利。倒像是……在供养什么。”
供养什么?
宋谚不敢再想下去。
石缝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半个时辰后,卫庄确认外面已无动静,才带着宋谚出来。两人绕远路返回幽州城,到驿馆时,天已微明。
裴时雍在房中等了一夜,见他们回来,长舒一口气:“可算回来了!殿下那边派人来问过,我说你们一早出去晨读了。”
宋谚顾不上解释,将怀中布包取出:“你看看这个。”
裴时雍捻起炭渣,又闻了闻麦粒,脸色渐渐凝重:“这麦子是陈年旧粮,至少存了三年以上。炭渣……粮仓用炭防潮不稀奇,但这炭渣质地细密,像是精炭,不是寻常灶炭。”
“精炭何用?”
“冶铁、锻造。”裴时雍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军中武库才常用精炭养护兵器。”
话音落,房中陷入死寂。
窗外,晨光熹微,幽州城在黎明中苏醒。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宋谚握紧那支青竹笔,笔杆上的“景”字硌着掌心。
她知道,这条路,比她想象的更险,更远。
而那个人,还在等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