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连徵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济海奉上参茶,轻声禀报:“陛下,河西暗线传来消息,季崇德已知公主殿下奉旨巡视,正命人加紧‘清扫’。”
“清扫?”叶连徵冷笑,“是清扫证据,还是清扫不安分的人?”
济海垂首不敢答。
叶连徵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夜色深沉,星子稀疏。他知道女儿此去凶险,季崇德在河西经营十余年,早已盘根错节。若真撕破脸,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可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就像当年皇兄远赴北疆,明知险恶,依旧义无反顾。
血脉里的担当,终究是传下来了。
“传朕密旨给袁崇义,”叶连徵沉声道,“让他调一队精兵,扮作商旅,潜入河西待命。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
“是。”济海领命,迟疑片刻,“陛下,公主殿下那边……”
“皎皎长大了。”叶连徵轻叹,“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朕能做的,便是在她需要时,递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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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渡口,晨雾弥漫。
宋谚站在渡船上,望着浑浊的黄河水滚滚东去。对岸便是河西地界,丘陵起伏,草木稀疏,与河东的郁郁葱葱截然不同。
裴时雍在一旁感慨:“‘黄河远上白云间’,古人诚不我欺。只是这河西风貌,比诗中更显苍凉。”
卫庄沉默地站在宋谚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自那夜之后,他便如影随形,吃饭、歇息、甚至宋谚夜读时,他都守在门外。宋谚起初不习惯,渐渐也便由他去了。
渡船靠岸,车马重新整顿。叶霜景的轿辇先行,宋谚等人骑马随后。刚踏上河西土地,便见一队官员候在道旁,为首者年约五旬,面皮微黑,身着二品孔雀补服,正是河西巡抚季崇德。
“臣季崇德,恭迎庆徽长公主殿下!”他带着众官跪拜,声音洪亮,姿态恭谨。
轿帘掀起,叶霜景缓步走出。她已换上正式宫装,头戴珠冠,仪态端方:“季大人免礼。本宫奉旨巡视寺院,劳烦大人远迎。”
“殿下亲临,乃河西之幸。”季崇德起身,笑容可掬,“臣已在凉州城备下行辕,请殿下移驾。”
他目光扫过叶霜景身后的随行官员,在宋谚和裴时雍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笑容:“这二位便是今科探花、榜眼吧?少年英才,少年英才啊!”
宋谚与裴时雍拱手行礼,心中却同时警铃微响。
这季崇德,看似粗豪,眼神却精明得很。
去凉州的路上,季崇德亲自为公主车驾引路,沿途介绍风土民情。他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近年虽有小灾,但在朝廷恩泽下,百姓尚可温饱”,什么“下官日夜操劳,唯恐辜负圣恩”。
宋谚默默听着,目光却落在道旁田野上。时值初夏,庄稼本该绿意盎然,可眼前所见,却多是稀疏萎黄。偶有农人在田间劳作,衣衫褴褛,面有菜色。
裴时雍也注意到了,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至一处岔路,季崇德忽然指着西边道:“殿下请看,那边山坳里便是皇家寺院之一的金佛寺。寺中供奉的金佛乃前朝所铸,香火颇盛。”
叶霜景顺着他所指望去,淡淡应了声:“既如此,明日本宫便先去金佛寺上香。”
“臣这就去安排。”季崇德笑道,“寺中僧众必扫榻以待。”
当晚,众人在凉州驿馆下榻。
季崇德设宴接风,席面丰盛,鸡鸭鱼肉俱全,甚至还有河西少见的江南鲜鱼。他举杯敬酒,言辞恳切,一派忠臣良将模样。
宋谚借口不胜酒力,早早离席。回到房中,她推开窗,望着驿馆后院的灯火。季崇德还在前厅陪叶霜景说话,笑声隐约传来。
卫庄无声地出现在门边:“大人,可需热水?”
“不必。”宋谚摇头,沉吟片刻,“卫庄,你今日可注意到什么异常?”
卫庄略一思忖:“季崇德身边那两名护卫,步伐沉稳,呼吸绵长,是军中好手。驿馆外围,暗哨比常规多了一倍。”
宋谚心下一沉。看来季崇德确实有所防备。
“还有,”卫庄低声道,“今日路过城西粮市时,属下注意到几家大粮行门庭冷落,但后院却有车马频繁进出。装的似是……沙土。”
“沙土?”宋谚蹙眉。
“粮袋沉重,车轮印深,但落地时声音沉闷,不像粮食。”卫庄解释,“且搬运的伙计步伐轻快,不似扛粮。”
宋谚若有所思。若真如卫庄所说,那些粮行里堆的可能不是粮食,而是掩人耳目的沙土。那真正的粮食去了哪里?又或者,粮仓根本就是空的?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裴时雍。他闪身进来,关上门,压低声音:“允邈兄,我刚从宴席上套出些消息——季崇德有个妻弟,在凉州开了三家货栈,专做皮毛、药材生意。但据我所知,河西近年皮毛产出有限,他那货栈的规模,却大得不合常理。”
皮毛、药材……这些都是轻货,占地方,利润高,最适合用来掩盖大宗货物的流动。
宋谚与裴时雍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看来这河西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而此刻,前厅宴席已散。叶霜景回到房中,扶月为她卸下钗环,轻声道:“殿下,季崇德方才暗示,愿捐白银五千两,重修金佛寺,为陛下和殿下祈福。”
“哦?”叶霜景对着铜镜,神色淡淡,“他倒大方。”
“奴婢看他言辞闪烁,似有所求。”
“自然有所求。”叶霜景冷笑,“捐钱修寺,表的是忠心,堵的是悠悠众口。他越这般殷勤,越说明心里有鬼。”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宋谚所住的东厢方向。窗内灯火还亮着,人影映在窗纸上,清瘦挺拔。
“采薇,”她轻声唤道,“明日去金佛寺,你想办法让宋谚和裴时雍单独行动。季崇德必会派人盯着本宫,他们的机会便在那里。”
“是。”
夜色渐深,凉州城陷入沉睡。
唯有驿馆东厢那盏灯,亮至三更。
宋谚伏案书写,将今日所见所疑一一记下。卫庄守在门外,抱刀而立,如一座沉默的山。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新的一日,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