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离京第五日,已入河东地界。
越往西北,天色愈显高阔。官道两旁不再是整齐的麦田,而是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林木。风里带着尘土与野草的气息,干燥而粗粝。
宋谚骑在马上,青色官服外罩了件裴时雍借她的鸦青披风——离京时匆忙,她带的都是单薄夏衣,没料到北地昼夜温差如此之大。裴时雍倒是准备周全,连带着她那份也考虑了。
“允邈兄这身子骨,可得锻炼锻炼。”裴时雍笑道,顺手递过水囊,“这才走几天,脸都白了。”
宋谚接过水囊抿了一口。她确实不太适应长途跋涉,每日下马时腿都是僵的。但这话不能说,只淡淡道:“无妨,习惯便好。”
前方公主仪仗缓缓而行。叶霜景大部分时间都在轿辇中,偶尔歇息时才会下来透透气。宋谚远远望见过几次,她总是站在车驾旁,望着西北方向,神情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之间隔着仪仗与随从,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宋谚摸了摸腰间的青竹笔,心绪微乱。
傍晚,车队在官驿歇息。
驿站不大,公主住了正院,随行官员安置在东厢。宋谚与裴时雍分到相邻的两间屋子,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
刚安顿好,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开门一看,竟是采薇。
“宋编修,”她福了福身,“殿下有请。”
宋谚心下一紧,整理了下衣冠,跟着采薇穿过回廊,来到驿站后院一处僻静的小亭。叶霜景已等在那里,一身月白常服,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
“臣参见殿下。”宋谚躬身。
“免礼。”叶霜景示意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路上可还适应?”
“尚好,谢殿下关怀。”
亭中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马厩传来的嘶鸣。采薇与扶月守在亭外,背对着她们,隔开了外界视线。
叶霜景从袖中取出一份卷起的文书,推至宋谚面前:“这是出发前,本宫让暗卫搜集的河西近年粮价变动记录。你且看看。”
宋谚展开细看。纸上密密麻麻记载着熙和元年至今,河西各府县的粮价波动。乍看寻常,但若对比同期“报灾”的月份,便能发现蹊跷——每逢报灾请赈前后,市面粮价不升反降,稳定得反常。
“若是真灾,粮商必囤货居奇,粮价该涨。”宋谚指出,“这般平稳……倒像是有人暗中调控。”
叶霜景颔首:“本宫也这般想。季崇德若真贪墨赈粮,必得寻渠道销赃。掌控粮价,便是掌控销赃的节奏。”
她顿了顿,看向宋谚:“此去河西,明面查账不易。你与裴主事可先从市井着手,暗访粮行、货栈,看看有无大宗粮食异常流动。”
“臣明白。”
正事说完,亭内气氛稍缓。叶霜景忽然道:“青云留在京城,你身边无人照料。本宫……”
她话音未落,亭外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那人身形不高,着一身灰布短打,腰间佩刀,面容普通得扔进人堆便找不见。他走到亭前,单膝跪地,声音低沉稳重:“卫庄参见殿下,参见宋大人。”
宋谚微怔。
叶霜景温声道:“这是卫庄,本宫府中护卫。他身手不错,也识些字,此行拨给你使唤。身契在此——”她将一张契纸放在石桌上,“从今往后,他是你的人。”
宋谚愕然抬头:“殿下,这……”
“本宫知道你有顾虑。”叶霜景打断她,“但河西情势不明,你身边需有可靠之人。卫庄忠诚,口风也紧,你不必担心。”
宋谚看向卫庄。他依旧垂首跪着,姿态恭敬,却自有一股内敛的气势。这样的人,绝不仅仅是“府中护卫”那么简单。
她忽然明白,叶霜景是在用这种方式护她周全。
心头涌起一股热流,夹杂着说不清的悸动。宋谚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臣……谢殿下厚意。”
“起来吧。”叶霜景对卫庄道,“从今日起,你便跟着宋大人。她的安危,便是你的职责。”
“属下遵命。”卫庄起身,站到宋谚身后三步处,沉默如影。
叶霜景又交代了几句河西需留意的事项,便让宋谚回去了。临出亭时,她忽然轻声唤住她:“宋谚。”
宋谚回头。
暮色已浓,叶霜景站在亭中,身后是渐起的灯火。她的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有些朦胧,唯有一双眼清亮如星。
“保重。”她说。
只两个字,却重逾千钧。
宋谚深深一揖,转身离去。卫庄无声地跟上,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回到东厢,裴时雍正在她房中等候。见宋谚带着个生面孔回来,他愣了愣:“这位是……”
“卫庄,殿下拨给我的护卫。”宋谚简单介绍,“这位是户部裴主事。”
卫庄抱拳:“见过裴大人。”
裴时雍打量他几眼,笑道:“殿下考虑周到。允邈兄身子弱,有护卫跟着,我也放心些。”他又看向宋谚,“方才驿丞说,明日可到河东与河西交界的风陵渡。过了渡口,便是河西地界了。”
宋谚点头,将叶霜景给的粮价记录递给裴时雍看。两人讨论至深夜,卫庄始终守在门外,如一尊沉默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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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青云坐在柳荫巷小院的门槛上,托着腮望着巷子深处。郎君走了五日,院子一下子空荡起来。她每日打扫、浇花、喂那只宋谚捡回来的流浪猫,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隔壁院子的婶娘探头出来:“青云姑娘,你家郎君随公主出巡,几时回来呀?”
“说是少则一月,多则两三月。”青云回道,“婶娘有事?”
“没啥事,就是前日有个官爷来打听,问宋探花平日与哪些人来往。”婶娘压低声音,“我看那人穿着体面,不像寻常人,便说不知道。姑娘你也留个心眼。”
青云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道:“许是郎君的同僚吧。多谢婶娘提醒。”
关上院门,她眉头皱了起来。郎君这才离京,就有人来打听……怕是来者不善。
她想起宋谚临走前的嘱咐:“若有人问起,只说公干,其余一概不知。”
青云握了握拳。她虽是个丫鬟,却也懂得忠义二字。郎君待她亲厚,她定要守好这个家,等郎君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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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