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夏昼,蝉鸣聒噪。
宋谚从柏荫轩回来后,便一直坐在值房里。窗外的阳光斜斜照在摊开的《熙和实录》上,太康五十三年的字迹在光晕里显得有些模糊。她指尖停在那行“冬十月,太子连城督军北疆,于黑风峪遇伏,力战殉国”上,久久未动。
同僚们聊天时谈起的那句“败得太过蹊跷”,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合上实录,从抽屉底层取出父亲那半册手稿。纸页已脆黄,边角有火烧的痕迹。翻到最后一页,是父亲未写完的批注:
“……盐课之失,或与边储勾连。河东、河西两道,近年报灾频仍,然臣巡察时见仓廪颇实,何至于连年求赈?疑有……”
后面的字被烧毁了,只余焦黑的边缘。
河东、河西。宋谚默念这两个地名。父亲查盐课是在河东,而裴时雍提到的军粮异常是在河西——两道相邻,都毗邻北疆。
太巧了。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裴时雍的声音:“允邈兄,可在?”
宋谚收起手稿,起身开门。裴时雍一脸凝重,手里捏着份文书:“户部刚到的急报——河西道巡抚季崇德八百里加急,称今春旱情加剧,请求再拨赈济粮十万石。”
“又报灾?”宋谚蹙眉,“去岁不是才拨过二十万石?”
“正是。”裴时雍压低声音,“我方才调了太仓记录,那二十万石是从河东常平仓调拨的。可怪的是,同一时间,河西本地的军仓账上记着‘增储十五万石’。我算过脚程,从河东运粮到河西,最快也要月余。可这两笔记录,前后只差三天。”
三天,粮食飞也飞不过去。
“你怀疑……”宋谚看向他。
“不是怀疑,是确定。”裴时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抄录的账页,“我让家里商行的老账房看过——这种手法,叫‘一粮两记’。同一批粮食,在调出地记‘赈灾’,在接收地记‘军储’,账面平了,粮食却只运了一次。多出来的那一笔,就成了……”
“空账。”宋谚接道。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此事不能声张。”裴时雍将账页收起,“季崇德在河西经营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若无铁证,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那便找铁证。”宋谚沉吟,“翰林院正在修《熙和会要》,我可借调阅陈年奏疏之名,查河西历年报灾、请赈的记录。你那边……”
“我盯着太仓的出入。”裴时雍点头,“只要他再动粮,必留痕迹。”
送走裴时雍,宋谚重新坐回书案前。日光西移,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提起那支青竹笔,在素笺上缓缓写下:
“太康五十二年至熙和五年,河西道报灾七次,请赈粮共计八十五万石。同期,北疆诸镇军粮调拨增……”
笔尖一顿。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霁芳园,叶霜景说“有些线头,莫要扯得太急”。
可父亲的手札、裴时雍的发现、先太子的死——这些线头,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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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紫宸殿东暖阁。
叶霜景正在临帖。宣纸上是《兰亭序》的摹本,她临得极认真,一笔一画皆力求神似。戚云绾坐在一旁绣着香囊,偶尔抬眼看看女儿,眉眼温柔。
“皎皎今日似乎有心事。”戚云绾轻声道。
叶霜景笔尖微顿,一滴墨落在“畅”字上,洇开一小团黑渍。她搁下笔,轻轻叹息:“母后看出来了。”
“可是为了河西的事?”戚云绾放下针线,“你父皇今早还说,季崇德又上折子请粮。这些年,河西报灾也太勤了些。”
叶霜景用镇纸压住临坏的帖,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儿臣查阅旧档,发现太康五十三年后,河西几乎年年有灾。可儿臣记得,熙和元年父皇南巡时途经河西,见麦浪滚滚,还曾赞‘河西丰饶,可称塞上江南’。”
戚云绾神色微凝:“你是说……”
“儿臣不敢妄断。”叶霜景垂眸,“只是觉得蹊跷。且下面的人在户部查到,去岁拨往河西的赈灾粮,与当地军仓增储的记录……时间对不上。”
殿内静了一瞬。窗外蝉鸣越发聒噪,衬得室内格外沉寂。
良久,戚云绾轻叹一声:“你父皇何尝不知。只是季崇德是先帝老臣,在河西根深蒂固。若无确凿证据,动他便是动摇边陲。”
“那便找证据。”叶霜景抬头,眸光坚定,“儿臣想请旨,暗中查访。”
“你?”戚云绾握住女儿的手,“皎皎,查案凶险,何况涉及边镇大员。你金枝玉叶,何必亲自涉险?”
“正因为儿臣是公主,才更该去。”叶霜景反握住母亲的手,“河西百姓连年受‘灾’,若真有贪墨,受苦的是他们。且……”她顿了顿,“儿臣总觉得,此事或与当年北疆旧案有关。”
提到“北疆”,戚云绾的手微微一颤。
那些尘封的痛楚,虽经岁月冲刷,却从未真正淡去。她看着女儿肖似嫡姐的眉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叶连城出征前夜,也是这样坚定对姐姐说:“霜音,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血脉真是一种奇妙的东西。有些担当,有些执拗,会一代代传下去。
“你父皇不会同意。”戚云绾最终道。
“所以儿臣想请母后相助。”叶霜景望着母亲,“不必明查,只需借‘巡视皇家寺院’之名,让儿臣去河西走一趟。暗中查访,不露痕迹。”
戚云绾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本宫……去与你父皇说。”
三日后,圣旨下:庆徽长公主奉旨代帝后巡视河西道皇家寺院,祈福边陲安宁。同行者除侍卫宫女外,另有翰林院编修宋谚、户部主事裴时雍随行——名义上是记录风土、整理典籍,实则为查案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