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过后的周一,天亮得比平时晚了些。
边柠语醒来时,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的动静,边海辛又在翻找什么,窸窸窣窣的,像是刻意压低了声音。
他看了眼手机:6:47。
然后他看见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6:32,来自边海辛:
「弟弟,多睡会儿,早餐我准备好放在桌上,你一会起来热一下牛奶就行。」
边柠语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掀开被子,起身。
客厅里没开灯,但厨房的灯亮着。他走过去,看见边海辛正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小心翼翼地往保温袋里装东西。
旁边是一盒拆开的速冻包子,蒸锅里的水还在冒热气。
“又醒这么早。”边海辛头也不回,但语气里带着笑,“不是说让你多睡会儿吗?”
边柠语没回答,走过去,看见保温袋里已经装好了两个包子、一个水煮蛋、一小盒切好的水果。
“这些够了。”他说。
“够什么够,你上午要训练。”边海辛又往里面塞了一盒牛奶,“拿着,路上喝。”
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头发乱蓬蓬地翘着,但眼睛亮亮的。
“今天周一,放学我等你。”他说,然后顿了顿,“哦不对,你下午要训练,那我去体育中心门口等你。”
边柠语看着他,看着他自然而然地安排着接送的路线,像做过千百遍那样熟练。
“你不用每天接。”边柠语说。
“我知道。”边海辛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但我乐意。”
两人对站着,厨房里只有蒸锅的余温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包子可能有点咸,我好像放多盐了。”边海辛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头,“你将就吃,不好吃就扔了,别硬撑。”
边柠语低头看着保温袋,没说话。
那天的课间,边柠语发现包里面多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是边海辛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
「记得检查好你包里的东西,你总忘。」
边柠语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动了动,最后把它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刚坐下,手机就震了。
边海辛的消息:「吃的什么?拍给我看看。」
边柠语看着盘子里千篇一律的套餐,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张照发过去。
秒回:「就吃这么点?下午不训练了?再加个鸡腿!还有记得多补水……」
边柠语:「……」
但他还是起身,去窗口加了个鸡腿。
下午训练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边柠语走出体育中心,一眼就看见那棵老槐树下站着的人。
边海辛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手里举着两串冰糖葫芦。
看见他出来,立刻用力挥手。
“弟!这边!”
边柠语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冰糖葫芦,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壳的甜,在舌尖化开。
“今天训练累吗?”边海辛推着车,和他并肩走。
“还好。”
“我有事要跟你说”
“嗯,我也有,你先说吧,弟弟”
“省里的有个比赛,让我去。”
边海辛脚步顿了顿,转过头看他:“省里的比赛?要去几天?”
“大概一两周左右。”边柠语又咬了一颗山楂,“在省队训练基地,封闭的。”
边海辛没说话,只是继续推车往前走。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
“那挺好。”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轻松,“省队的训练条件更好,你去了能进步更快。”
边柠语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柔和,但嘴唇抿着,是那种刻意压着什么的弧度。
“嗯,我知道”边柠语说。
边海辛转过头,扯出一个笑,“一周很快的。你集训的时候,我应该也在集训了,美术统考的集训,妈给我报了名,下周开始,也得去那边住。”
两人都沉默了。
风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穿过,发出鬼哭狼嚎好似分别的声音。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那……”边海辛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们俩都要出差了。”
“嗯。”
“那每天视频。”
“好。”
“不许不接。”
边海辛笑起来,虎牙露出来,在路灯下白得晃眼。
“拉钩。”
他伸出手。边柠语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小指勾在一起,晃了晃。
“说好了。”边海辛说,“每天。”
那天晚上,边柠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边海辛说的“每天视频”,想起他笑着说“一周很快的”,想起他递冰糖葫芦时眼睛里的光。
然后他想起去年那个生日,满屋子的良苦用心,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还有边海辛那句“以后还有很多个生日,我都陪你”。
他侧过身,看向床头那盏黄铜小灯。
暖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宇宙。
今年生日,还能一起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开始期待了。
周四,边柠语出发去省队。
清晨,边海辛送他到小区门口。大巴已经等在那里,车里坐着几个同样去集训的队员。
“到了给我发消息。”边海辛把行李箱递给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背上的包,“东西都带齐了?肌效贴在最外层,维生素在侧袋,药箱在最下面……”
“都带了。”边柠语打断他。
边海辛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好,我啰嗦。”
他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晨光里,朝边柠语挥了挥手。
“去吧。”
边柠语看着他,看着他身后渐渐亮起来的天,看着他睫毛上沾着的细碎的晨光。
他往前一步,忽然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然后他转身上车,没有回头。
大巴启动时,他从车窗往外看。边海辛还站在原处,朝他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街角。
边柠语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