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正好是周日。
边柠语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不是锅碗瓢盆的碰撞,是某种刻意压低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在翻找东西,怕吵醒别人,动作格外小心。
他睁开眼,看了眼手机。七点十五。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他躺了几秒,听见厨房又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带着懊恼的“啧”。
边柠语掀开被子,披上外套,拉开门。
厨房灯亮着。边海辛穿着那件毛茸茸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翘着,正蹲在地上和一只塑料袋搏斗。塑料袋系得太紧,他龇牙咧嘴地抠了半天,终于打开,从里面掏出,一袋面粉。
边柠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边海辛浑然不觉,站起身,把面粉放在料理台上,又去翻冰箱。拿了鸡蛋,拿了白菜,拿了猪肉,最后从冷冻层掏出一袋早就买好的饺子皮。
他对着那堆食材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开始犯难地挠头。
“到底是先调馅还是先和面……”他小声嘀咕,拿起手机打算查菜谱。
“调馅。”身后传来声音。
边海辛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洗菜池。他猛地转身,看见靠在门框上的边柠语,眼睛瞪得溜圆。
“弟弟!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找塑料袋的时候。”
边海辛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垮下来:“那我笨手笨脚都被你看见了?”
边柠语没回答。他走进厨房,站到边海辛旁边,低头看了看料理台上的食材。
“和面做什么?”他问。
“饺子皮啊。”边海辛指了指那袋现成的,“但我想着,自己和的皮可能更好吃……虽然我没和过。”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今天是立冬。”
边柠语的动作停了一下。
立冬。吃饺子的日子。
在筒子楼那些年,立冬和平常日子没有区别。边振从不记得这些,他自己更不会在意。
偶尔邻居家飘来饺子的香气,他就缩在阁楼角落里,假装闻不到。
“我妈说,立冬吃饺子,耳朵才不会冻掉。”边海辛一边系围裙一边絮叨,“小时候每年立冬她都包,后来工作忙了,就改成买速冻的。今年正好周日我有时间,我可以试着做一回给你吃!
在边海辛系围裙、准备大干一场时,边柠语的视线扫过厨房。
料理台上堆着各种半成品,速冻水饺、料理包、微波炉专用盒。
冰箱里塞满了超市买来的熟食和外卖。整个厨房干净得像样板间,灶台锃亮,油盐酱醋的基本也都没咋用。
边柠语拿起那袋面粉,撕开,倒进盆里。
“那就先和面,”他边倒边说。
边海辛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那点僵硬消散了。
“好。”他说。
他系好围裙,转头看边柠语,眼睛亮晶晶的:“我试试。第一次包,可能不好吃,但应该也能吃……吧?”
边柠语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两秒,然后挽起袖子。
“我帮你。”
“你会?”边海辛惊喜。
“不会。”边柠语平静地说,“但可以学。”
两个人对着手机菜谱,开始了手忙脚乱的合作。
边海辛负责和面,结果水加多了,面稀成一团,只好再加面粉。面粉加多了,又太干,只好再加水。来回折腾了三次,面团终于成型,他的手上、围裙上、甚至脸颊上都沾了白扑扑的粉。
边柠语在旁边调馅。他严格按照菜谱的比例,把白菜切碎、挤干水分,和肉末、葱姜末、调料拌匀。动作不算熟练,但有条不紊,看起来竟然像那么回事。
“弟,你居然会切菜?”边海辛凑过来看,一脸惊奇。
“以前自己做饭。”边柠语低头继续切,“泡面加蛋的那种。”
边海辛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扬起来:“那以后不用自己做了。有我在,有我……虽然我水平一般,但肯定比泡面强。”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事实。边柠语没接话,只是把拌好的馅推到他面前。
“包吧。”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边海辛包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像小船,有的像元宝,充满了想象力。边柠语的越来越规整,一排排站在案板上,像列队的士兵。
煮饺子时,边海辛执意要亲自动手。“煮饺子有技巧,我学过!”他信誓旦旦地说。
五分钟后,还是有个别饺子破了皮,馅飘在锅里,像一场小型海难。
边柠语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惨状,沉默。
边海辛讪讪地捞起幸存者:“这几个破的,我…。”
“一起。”边柠语拿起碗,把饺子分成两份,破的和好的混在一起,“都一样。”
边海辛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接过碗,夹起一个破皮的饺子,咬了一口。
“嗯!”他眼睛亮起来,“好吃!馅的味道刚刚好!”
边柠语尝了一个。白菜清甜,肉馅鲜嫩,确实不错。
两人对坐在餐桌前,窗外的阳光渐渐亮起来,洒在冒着热气的饺子上。边海辛一边吃一边讲小时候立冬的趣事,讲他曾经因为吃太多撑得走不动路。
边柠语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碗里的饺子一个一个减少直到吃完,边海辛抢着洗碗。边柠语站在旁边擦盘子,两人配合默契。
“弟,”边海辛忽然开口,“以后每年立冬,都一起包饺子吧。”
边柠语擦盘子的动作顿了顿。
“好。”他说。
边海辛回过头,冲他笑。泡沫沾在鼻尖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洗完碗,边海辛看了眼窗外。
“今天天气真好。”他说,“不冷,有太阳。想不想出去逛逛?”
边柠语看向窗外。阳光确实很好,把光秃秃的树枝镀成淡金色。十一月的风虽然凉,但不刺骨,是那种清冽的、让人想出门走走的天气。
“去哪?”他问。
“随便走走。”边海辛已经跑去换衣服了,“就去附近的公园?听说湖里还有野鸭没飞走。”
十分钟后,两人出了门。
边海辛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长风衣,围着边柠语送的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边柠语穿着黑色的薄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张脸。
他们并肩走在小区外的步道上。行道树是梧桐,叶子早落光了,但枝丫交错,在蓝天上画出细密的网。阳光透过枝丫洒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
“你看。”边海辛忽然指着路边。
是一丛野菊花,挤在墙角,开得灿烂。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边柠语停下来,看着那丛花。很普通的花,他以前从不会多看一眼。
但现在他停下脚步,看了好几秒。
“好看吗?”边海辛在旁边问。
“……嗯。”
边海辛笑了,掏出手机,对着那丛花拍了一张。然后他后退两步,把边柠语也框进取景框。
“弟,笑一个。”
边柠语没笑,但也没躲。照片里,他站在阳光下,身后是金黄的花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柔。
“好看。”边海辛满意地收起手机,“当新壁纸。”
公园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就到。湖面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湖心确实有几只野鸭,缩在没结冰的一小片水域里,偶尔扑腾两下翅膀。
两人沿着湖边慢慢走。边海辛话多,讲他看到的花,讲他新写的歌,讲画室里那个笨学弟的糗事。边柠语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湖心亭时,边海辛忽然停下脚步。
“弟,”他转过头,看着边柠语,“问你个问题。”
“嗯?”
“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边柠语愣了一下。他看着边海辛认真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是。”他说,声音很轻,“比以前好太多。”
“比以前”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淡,但边海辛听懂了。他没有追问“以前”是什么样的,只是伸手,很轻地揉了揉边柠语的头发。
“以后还会更好。”他说,“我保证。”
边柠语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嗯。”他应了一声,垂下眼。
但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边海辛看见了。
从公园出来,已经下午三点。
两人在路边买了烤红薯,热腾腾的,捧在手里暖洋洋。边海辛一边剥皮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边柠语在旁边看,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起来。
吃完红薯,边海辛看了一眼手机,沉默了几秒。
“弟,”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想去个地方。”
边柠语看着他。
“我爸那儿。”边海辛说,“陵园。”
他顿了顿,补充道:“妈出差了,今天立冬……我想去看看他。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我去。”边柠语打断他。
边海辛抬起头。
边柠语站在夕阳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定。
“我跟你去。”
陵园在城郊,坐公交要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