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累。有用。”

“那就好。吃饭呢？食堂伙食怎么样？”

“可以。营养师配餐。”

一问一答，平淡琐碎。但边柠语握着手机的手指很稳，眼神在屏幕光下显得比白天柔软。

边海辛给他看自己新画的素描。

是边柠语省赛跳高时的速写，线条流畅，动态抓得极准。“我凭记忆画的，像不像？”

边柠语看着画里那个腾空的自己，点了点头：“像。”

“那我下次画个更好的。”边海辛笑，虎牙露出来，“哦对了，妈今天打电话，问你缺不缺东西，她让助理寄。”

“不缺。”

“我就说嘛，我给你准备得那么齐全。”

边海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头发在镜头里乱蓬蓬的，“对了，咱们学校宣传片第二个故事线今天开机了。我现在从‘学生制片助理’的职位变成男主啦。”

边柠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蒋苏也在？”

“在啊，就他一个女主。”边海辛的表情淡了些，但很快又笑起来，“不过你放心，我跟她保持距离。

而且惠言也在剧组帮忙，帮我看着呢。”

他没有细说，但边柠语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蒋苏没有放弃，而边海辛在防备。

“你小心。”边柠语低声说。

“知道啦。”边海辛笑得更灿烂，“你哥我又不傻。”

视频通了二十分钟，直到边柠语那边传来提醒他睡觉的声音。“这儿熄灯早，大家都要休息了。”

边海辛对着镜头做鬼脸，“知道了弟弟你也早点睡，明天好好训练，注意休息。”

“嗯。”

“那……晚安？”

“……晚安。”

挂断视频后，边柠语在阳台又站了一会儿。山里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握着尚且温热的手机，心里那片冻土，仿佛被那二十分钟的光和声音，悄悄焐热了一小块。

之后几天，视频通话成了固定节目。边海辛会分享学校的趣事，英语老师烫毁的新发型，苑燃又击败了什么变态难度的游戏关卡，孙畅在篮球赛上摔了个狗吃屎。边柠语大多安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他也会简单说说训练情况，今天练了什么，成绩如何，教练评价。

边海辛总是听得很认真，还会用他那点半吊子运动知识提建议：“起跳时重心是不是可以再往前压一点？”

有时候他们也不说话，就开着视频各自做事。边海辛在书桌前写作业或画画，边柠语在宿舍整理笔记或做拉伸。屏幕两端，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或衣物窸窣的轻响。

但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在屏幕那端，呼吸着同一片夜空下的空气，这就够了。

训练营的第一周，在日复一日的汗水、酸痛和每晚九点的温暖光束中，平稳滑过。

边柠语的成绩稳步提升。

2米的横杆从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越过，渐渐变得轻松。李教练看他的眼神里赞赏越来越多：“保持这个状态，全国赛前三稳了。”

周六下午，集训队难得放了半天假。队员们可以外出，但第二天早上九点前必须归队正常参与训练。

边柠语换了便服，走出训练基地大门时，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边海辛靠在车门上，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围巾是边柠语送的那条深灰色羊绒。

看见他出来，少年眼睛瞬间亮了，用力挥手。

“弟弟！”

边柠语快步走过去。一周不见，边海辛似乎瘦了一点，但笑容依旧灿烂，虎牙在冬日的阳光下白得晃眼。

“你怎么来了？”边柠语问。训练基地离市区一个多小时车程。

“来接你回家啊。”边海辛拉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妈说半天假太短，来回折腾累，不如她派车。我就跟来了。”

车里暖气很足，有淡淡的柑橘香薰气味。边柠语坐进后面，边海辛放弃副驾驶坐在了旁边。

“训练累不累？”车子驶上公路后，边海辛侧头看了他一眼，“黑眼圈又重了。”

“还好。”边柠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

路上，边海辛说了很多这一周学校的事。宣传片拍摄进展、艺考作品集的进度、甚至食堂新出的难吃得要命的菜。边柠语大多安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直到车子驶入市区，边海辛忽然沉默了几秒。

“蒋苏那边，”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不用担心。我处理好了。”

边柠语转头看他：“怎么处理的？”

“就……跟她说明白了。”边海辛盯着红灯倒计时，语气尽量轻松，“我说你是我弟，我现在没心思搞那些乱七八糟的，让她别费劲了。”

“她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边海辛耸耸肩，“不高兴呗。但我管她高不高兴。”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边柠语看着边海辛的侧脸。少年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有些紧，那是他紧张或生气时的习惯动作。

“她不会罢休的。”边柠语低声说。

“我知道。”边海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但我也不怕她。兵来将挡呗。”

他顿了顿，转头对边柠语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安抚：“你就专心训练，这些破事交给我。哥在呢。”

那句“哥在呢”，说得自然而然，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边柠语心上。

他忽然想起筒子楼那些年，每次边振喝醉了要动手，他也会对自己说“不怕，我在”。但那个“我”太弱小，挡不住拳头和酒瓶。

现在有人说“哥在呢”，说的人足够强大，足够温暖。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怕。

怕这份温暖被弄脏，怕这个人因为自己受伤。

“到了。”边海辛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车子停在离家不远的一家私房菜馆前。芙青已经等在门口，看见他们下车，笑着迎上来。

“瘦了。”她伸手理了理边柠语的衣领，眼神温柔，“训练很苦吧？”

“还好。”边柠语低声说。

“走，吃饭。都是你爱吃的，补补。”

那顿饭吃得很温馨。芙青没有问训练细节，只是聊家常，说工作趣事，问边柠语宿舍条件怎么样，和队友相处如何。

边海辛在旁边插科打诨，餐桌上的气氛轻松得像任何一个寻常周末的夜晚。

但边柠语注意到，芙青看边海辛的眼神里，有不易察觉的担忧。

饭后，芙青有工作要处理，先走了。

边海辛拉着边柠语在小区里散步消食。

冬夜的天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路灯下交叠。

“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边柠语忽然问。

边海辛脚步顿了顿：“知道什么？”

“蒋苏的事。”

“……嗯。”边海辛没否认，“我跟她说了。她说她会处理，让我别管。”

但他怎么可能不管。

边柠语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边海辛。路灯从侧面照过来，在少年脸上投下明暗分界。

“哥。”他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别因为我，惹麻烦。”

边海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伸出手，很轻地捏了捏边柠语的脸颊，像小时候逗弄小动物那样。

“傻不傻。”他说，“才不是麻烦。你是我弟。”

他的指尖很暖，带着薄茧。边柠语脸颊被捏的地方微微发热。

“而且，”边海辛收回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语气随意却坚定，“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解决的。蒋苏那种人，你越退，她越得寸进尺。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他说得对。边柠语知道。但知道不代表不担心。

“我会小心。”边海辛看出他的不安，放软声音，“真的。

我保证不冲动，有事就跟妈商量，行了吧？”

边柠语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边海辛笑，揽住他的肩，“走，回家。你明天一大早还要回训练营，得早点睡。”

那晚，边柠语睡在自己房间。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气味。床头柜上，那盏黄铜小灯亮着暖黄的光，灯下摊开着那本深蓝色笔记本。

他翻开，找到最新一页。上面是边海辛昨天发来的消息截图打印贴纸：

「今天画了新的你，跳高的，但背景是星空。等你回来给你看。」

下面有边柠语自己写的一行小字：

训练第六天。2米01一次过。

哥今天画了我。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句：

希望一切平安。

写完，他关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

但在这间屋里，在这盏灯守护的一小片光晕里，世界很安静。

边柠语不知道，就在他沉入睡眠时，城市的另一端，暗流正在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