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小区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荡的人行道上慢慢移动。
24小时药房的灯还亮着。
边海辛拉着边柠语走进去,熟门熟路地找到常用药柜台。
“感冒灵、退烧贴、肠胃药。”
他一边拿一边念叨,“还有这个,缓解肌肉酸痛的喷雾,你常用的牌子。”
边柠语看着购物篮里渐渐堆满的药品,低声说:“队医那里都有。”
“那也得备着。”边海辛头也不抬,“万一晚上不舒服,难道还专门跑队医室?”
他蹲下身,在最底层的货架上找什么。
灯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
边柠语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找到了。”边海辛举起一盒安神助眠的香薰精油,“你最近睡眠还是不好吧?眼下的青色又深了。”
边柠语没否认。
训练压力、身世流言、还有蒋苏那道冰冷的视线,像无数细线缠着他,勒得他夜间难以入眠。
“这个味道是薰衣草加洋甘菊,助眠的。”
边海辛把精油放进篮子,站起身,很自然地拉住边柠语的手腕,“睡前滴两滴在枕头上,试试看。”
他的掌心温热,指尖有常年握笔和弹琴留下的薄茧。
边柠语任由他拉着,走过一排排货架,看他又往篮子里放了维生素软糖、喉糖、甚至还有一小盒创可贴。
“这个图案可爱。”边海辛指着创可贴上的卡通柠檬,“跟你名字配。”
边柠语看着那盒黄澄澄的创可贴,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结账时,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见边海辛的脸时愣了一下,又看到他身后站着的、同样惹眼的边柠语,眼神更亮了。
“你们……”她一边扫码一边小声问,“是兄弟吗?”
“嗯。”边海辛笑着点头,指了指边柠语,“我弟弟,明天要去外地集训。”
“运动员啊?难怪身材这么好。”姑娘笑着把袋子递过来,“加油哦!”
走出药房,夜风更凉了。边海辛很自然地把刚买的外套披在边柠语肩上:“穿上,别着凉。”
两人又走进旁边的便利店。这个时间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收银员在打瞌睡。
“还要买什么?”边柠语问。
“零食。”边海辛走向货架,“训练累了可以垫垫肚子。
这个牌子的燕麦棒不错,低糖高纤维。啊,还有这个,海苔脆片,你上次说好吃。”
他像只忙碌的松鼠,在货架间穿梭,不一会儿怀里就抱了一堆东西。
边柠语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些被精心挑选的、符合运动员饮食标准的小零食,心里那片冻土,又塌陷了一小块。
最后他们停在冷藏柜前。边海辛弯下腰,仔细对比几种牌子的酸奶。
“这个益生菌含量高,对肠胃好。”他拿起一盒,又皱眉,“但需要冷藏……算了,集训宿舍应该有冰箱。”
他把酸奶放回去,转头看边柠语:“你还想要什么?”
边柠语摇摇头。他的视线落在边海辛脸上。
少年额角有细密的汗,鼻尖冻得微红,但眼睛亮亮的,像装满了星星。
“哥。”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够了。”边柠语说,“东西够了。”
边海辛愣了下,然后笑了:“怕我买太多?没事,妈给了预算,说不能亏待咱家的运动员。”
他最终还是往购物篮里塞了几盒酸奶,又拿了两板薄荷糖。
结账时,边海辛抢着付了钱。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出便利店,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依偎。
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沙沙声。
“训练营在郊区,听说环境很好,靠山。”边海辛说,“空气应该比市里好,适合训练。”
“嗯。”
“李教练带队,你熟悉的。其他队员……应该有认识的吧?市赛见过的。”
“有几个。”
“那就好。”边海辛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要交朋友,别总是一个人。”
边柠语没说话。交朋友对他来说,仍然是件陌生且困难的事。但看着边海辛担忧的眼神,他点了点头:“……我试试。”
边海辛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也不用勉强。做你自己就好。”
他的手臂很暖,隔着外套传来体温。边柠语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任由他揽着。
走到小区门口时,边海辛忽然停下脚步。
“弟弟。”他转头,看着边柠语,“不管发生什么,记得给我打电话。
任何时候,任何事。”
他的眼神在路灯下格外认真,认真到近乎郑重。
边柠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拉钩。”边海辛伸出小指。
很幼稚的动作。但边柠语犹豫了一秒,还是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说好了。”边海辛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要打电话,要想我,要好好的。”
“……嗯。”
手指分开时,指尖残留的温度久久不散。
训练营,第一周。
全国赛集训基地设在城郊的省体育训练中心,依山而建,红白相间的建筑群在初冬的灰白天色下显得肃穆而专业。
边柠语报到的那天是周一。
大巴车驶入封闭管理区时,他透过车窗看着窗外,标准化的田径场、室内训练馆、宿舍楼,还有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
一切都陌生,却又透着某种熟悉的、属于“运动员”的秩序感。
分宿舍,领物资,体检,开会。
流程高效而冷漠。
边柠语的室友是个外市的跳高选手,叫陈昊,个子很高,话不多,但眼神里有种直白的竞争意识。
“我看过你省赛的视频。”整理床铺时,陈昊忽然开口,“2米,很厉害。”
边柠语正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闻言顿了顿:“谢谢。”
“但我今年最好成绩是2米02。”陈昊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全国赛,我会赢你。”
边柠语抬起头,看向对面床铺的少年。陈昊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战意。
那是运动员之间最直白的语言:我们在同一个战场上,所以我们是敌人,也是彼此的尺度。
“好。”边柠语点了点头,“赛场上见。”
第一周的训练强度,比边柠语预想的还要大。
早晨六点起床,六点半晨跑五公里。
早餐后是两小时技术分解训练,跳高组专攻起跳角度和背弓动作的微调。
午休后是三小时综合体能训练。
力量、爆发力、核心稳定性,每一项都有精确的数据指标。
晚饭后还有视频分析课,复盘当天训练录像,一帧帧找问题。
李教练的要求近乎严苛。
同样的起跳动作,边柠语要做到第十次、第二十次时依然与第一次完全一致。
“肌肉记忆不是大概,是精确。”教练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误差超过两厘米,在赛场上就是失败。”
边柠语照单全收。他像一台被输入了最高指令的机器,精准执行每一个要求。
起跳点、助跑节奏、腾空姿势、落垫动作,反复打磨,直到成为本能。
训练之外的时间,他大多独处。
吃饭时一个人坐一桌,洗澡时挑人少的时段,晚上在宿舍看书或写训练笔记。
陈昊偶尔会跟他讨论技术问题,但仅限于此。其他队员三两成群,边柠语始终游离在外。
他不觉得孤独。
或者说,他习惯了这种状态。
安静,专注,心无旁骛。
只有每天晚上九点,手机准时震动时,那片冻结的湖面才会泛起涟漪。
边海辛的视频通话请求,像一道穿越山峦与城市的温暖光束,准时抵达。
第一晚,边柠语在宿舍阳台接起。
屏幕那边,边海辛的脸在台灯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弟弟!第一天怎么样?”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雀跃。
“还行。”边柠语靠在栏杆上,看着屏幕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训练强度大。”
“累不累?肌肉酸吗?我教你的按摩手法有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