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高中生田径大赛的集训通知正式下达。
边柠语将在一周后前往省体育中心,进行为期两周的封闭集训。
这意味着他将暂时离开学校,离开边海辛的照顾。
压力像无形的网,在他拿到那份沉甸甸的集训计划时,悄然收紧。
这是通往更高舞台的关键一步,他不能有丝毫差错。
夜里,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过着技术动作、竞争对手的数据、教练可能的训话……还有边振那张偶尔会浮现在黑暗中的、令人作呕的脸。
失眠像老朋友一样回来了。
有时他能迷糊两三个小时,有时则彻夜清醒。
但他没告诉边海辛,也没告诉芙青。
清晨照样起床,训练,上课,只是眼下渐渐有了淡青色的阴影。
边海辛察觉到了,变着法给他炖安神的汤,晚上按摩的时间也加长了,但效果有限。
就在出发集训的前三天,事情急转直下。
那天下午,边柠语独自去图书馆还书。
穿过连接教学楼和图书馆的露天长廊时,被三个穿着高二校服的男生拦住了。
为首的那个嚼着口香糖,吊儿郎当地打量他。
“哟,这不是咱们的田径明星吗?”男生笑嘻嘻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零星几个路过的同学听见,“听说要去全国赛了?牛逼啊。”
边柠语脚步没停,想绕过去。
另一个男生跨了一步,挡住去路:“别走啊,明星。跟你打听个事儿呗?”
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充满恶意,“听说你以前不在这住?是从哪个山沟沟里捡来的?
你那亲爹妈是不是穷得养不起才把你扔了?”
边柠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写满嘲弄的脸,眼神像淬了冰。
“让开。”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气。
“急什么?”第三个男生嗤笑,“心虚了?也是,靠着给边家当养子,才能混进咱们学校,混进省队吧?
啧啧,这运气,是不是晚上还得给边大少爷暖床啊?”
污言秽语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边柠语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愤怒,屈辱,还有更深层的、被掀开旧伤疤的尖锐刺痛。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像在看几团肮脏的垃圾。
他的沉默和漠视显然激怒了对方。
嚼口香糖的男生啐了一口:“装什么清高!真以为拿个破金牌就是人上人了?你骨子里就是个没人要的——”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惠言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方向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怒意。她挡在边柠语身前,瞪着那三个男生:“欺负同学?要我跟学生处说,还是直接找班主任?”
三个男生显然认得惠言,也有些忌惮。他们交换了个眼神,撇撇嘴。
“谁欺负他了?随便聊两句不行?”
“就是,开个玩笑嘛。”
“走啦走啦,没劲。”
他们嘟嘟囔囔地散了。
惠言转过身,担忧地看着边柠语:“柠语,你没事吧?他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一群嘴贱的。”
边柠语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谢谢。”声音干涩。
“他们怎么会……”惠言欲言又止。
那些关于身世的恶毒猜测,显然不是凭空产生的。
边柠语没回答。
他心里清楚。
那天之后,类似的“偶遇”开始频繁发生。
有时是在食堂,有人“不小心”把菜汤溅到他刚洗好的衣服上;
有时是在训练馆外,听到刻意拔高的议论声“再练也就是个收养的”;
更过分的一次,他的储物柜被人撬开,里面省赛的金牌不翼而飞,第二天却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失物招领处。
奖牌上面挂着张纸条,上面打印着歪斜的字:“借来看看,果然不是纯金的。”
每一次,边柠语都选择了沉默。他不辩解,不反抗,只是用那双越来越冷的眼睛看着对方,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能动手,不能把事情闹大。
全国赛集训明天就开始了,任何一点负面记录都可能让他失去进入省队的资格。
他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下面是无尽的黑暗,而他手中唯一的亮光,就是那条跑道,那个横杆。
他输不起。
失眠愈发严重。夜里,他睁着眼,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有时他会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窗台上敲击,想象那是起跑的节奏,是过杆的瞬间。
只有想到边海辛早上会给他带温热的豆浆,想到训练时看台上那个总会准时出现的身影,想到芙青偶尔发来的、叮嘱他注意身体的短信,心里那片冰冷的湖,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但他什么都没说。压力像不断蓄水的大坝,他把自己当成了闸门,死死扛着。
直到集训出发前最后一天的傍晚。
边柠语从学校回来得比平时晚,加练了几组力量。走进小区时,天已经半黑。
他看见自家楼下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一半,蒋苏坐在后排,正静静地看着他。
她今天没穿校服,是一件价格不菲的羊绒开衫,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介于歉疚和得意之间的表情。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然后,蒋苏缓缓地,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暖意,只有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怜悯,和一丝“你终于明白了”的嘲弄。
车窗无声升起,黑色轿车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