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柠语没有回房间。
他轻轻关上门,走下楼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夜色已深,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和边海辛一起等过车的公交站,走过便利店,他一直走,走到小区背后那片很少人去的景观河边。河边有几张长椅,他选了最暗处的那张坐下。
夜色里的河水是黑色的,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火。
风很凉,带着水汽。
他不明白边海辛为什么要生气。
他说的是实话。芙青和边海辛对他好,他记着。
这些好太贵重,贵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还。
所以他不能要更多,更不能要那个“儿子”的名分,不能理所当然地享受一切。
边振从小教他: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一切都有代价。你吃了我的饭,将来就得还我钱;
你住了我的屋,将来就得给我养老。爱?那是什么?能当饭吃吗?
所以当芙青说要收养他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恐慌。
这么好,代价是什么?
他想不到,所以不敢要。
边柠语坐在黑暗里,看着河水发呆。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边海辛发来的消息:
「在哪?」
边柠语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才回:「河边。」
「等我。」
边柠语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很旧,边缘都磨亮了。打开,里面是几根细细的香烟,和一个塑料打火机。
他不常抽。只有压力大到喘不过气,或者脑子里乱成一团理不清的时候,才会点一根。不会上瘾,因为他严格控制着,一个月最多两三根。烟雾吸进去再吐出来,像把胸腔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也一起吐出去。
他抽出一根,点燃。火花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第一口吸进去时,他闭上眼。
尼古丁的微涩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短暂地麻痹了某些尖锐的情绪。
烟慢慢燃到一半。
边柠语看着那点红光,想起边海辛刚才受伤的眼神,心脏某个地方细细地疼了一下。
他不是故意要伤人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那些毫无保留的好。
就像长期生活在黑暗里的人,突然被推到阳光下,第一反应不是拥抱温暖,而是抬手遮挡刺眼的光。
脚步声由远及近。边海辛跑着过来的,头发被风吹乱,手里还抓着件外套。他在长椅前停下,喘着气,看着坐在暗处的边柠语把烟按灭在长椅扶手上。
“冷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边柠语摇头。
边海辛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没问为什么跑出来,没问刚才的争执,只是把带来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边柠语没动。他闻到了边海辛身上熟悉的柚子味沐浴露香气,混合着夜风的凉。
“哥。”他忽然开口。
“嗯?”
“我不是……不是想伤你。”
边海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知道。”
“我只是……”
“我知道。”边海辛重复,声音更软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
边柠语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勉强照到这里,边海辛的侧脸在昏暗里轮廓温柔。
“你不问我为什么抽烟?”边柠语低声说。
边海辛怔了怔,然后摇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他顿了顿,又说:“但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嗯。”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夜风更凉了,边柠语裹紧了外套。边海辛忽然站起来,朝他伸出手:
“回家吧。”
边柠语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掌心相贴,温度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
回家的路上,他们没说话。
只是手牵着手,慢慢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进家门时他转身,看着在换鞋的边柠语。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训练。”
边柠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哥。”边柠语又叫了一声。
“嗯?”
“……晚安。”
边海辛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灿烂的笑容,而是温柔的、带着点疲惫的笑意。
“晚安。”他说,“做个好梦。”
边柠语点点头,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