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海辛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眼神在昏黄的光线里柔软得像水。
那一刻,边柠语心里那片冻土,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从裂缝里慢慢渗出来。
很慢。
但确实在发生。
九月末的凛北一中,梧桐叶开始泛黄,空气里浮动着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也弥漫着新学年特有的躁动。而这个学期,话题的中心无疑围绕着那对兄弟,“校草兄弟”这个称呼不知从谁开始叫起,渐渐成了全校默认的代称。
边柠语走在校园里时,那些目光更加不加掩饰了。
省赛金牌的光环、演唱会镜头的余热,加上他本身愈发清晰冷冽的轮廓和永远挺直的脊背,让他成了某种校园传奇的具象化。
有低年级的学妹会红着脸跑来塞情书,有体育生会主动打招呼称兄道弟的讨教技巧,甚至还有外校的学生借口来参观,只为在走廊里“偶遇”一次。
边柠语依旧沉默,只是点头或简短回应。他把所有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训练和学习之外,像个精密运转的仪器,只输入必要的信息,输出成绩和汗水。
边海辛则成了某种“代言人”兼“过滤器”。他会笑着帮弟弟挡掉过于热情的邀约,礼貌地退还不合适的礼物,同时把那些真正善意的关心和鼓励转达给边柠语。
“三班的体委说很佩服你,加油。”“惠言问你要不要上次运动会的照片,她拍了很多。”
这种平衡,在十月初学校宣传片筹备启动时,被微妙地打破了。
今年的宣传片主题是“追光者”,旨在展现凛北学子多元发展的风貌。校方很重视,请了市电视台的专业团队。选角消息一传出,各种猜测就沸沸扬扬。
“主演肯定有边海辛啊!成绩硬,形象好,简直是活招牌!”
“边柠语也跑不了吧?运动会多威武啊。”
“听说是按照故事线拍摄,好像需要女生角色?那惠言有机会吗?”
通知下来那天,边柠语正被老陈拉着分析最近一次体能测试的数据。班主任亲自到训练馆找他,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柠语,好事!学校宣传片,定了你当主演之一,展现咱们体育生的拼搏精神!”
边柠语的第一反应是皱眉:“训练……”
“不冲突!”班主任连忙说,“拍摄主要在周末和课余,导演组会配合你的训练时间。先拍摄你的故事线这可是给学校争光,也是给你自己积累好印象的机会,省队、未来升学,都看综合表现。”
老陈也拍拍他肩膀:“去吧,适当的曝光不是坏事。训练计划我给你调整。”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边柠语是当仁不让的体育线主角。
而另一个主演名额,落在了边海辛身上,代表艺术与创意。
校方的说法是“兄弟档更有话题度和温情”。
边海辛得知后,倒是挺高兴,但是第一时间跑去找导演组,凭着他艺术节积累的经验和自来熟的性格,在边柠语的故事线里顺利混了个“学生制片助理”的职位,名正言顺地陪在弟弟身边,美其名曰“学习幕后,照顾弟弟”。但他抽空还得录制自己的故事线。
女生角色的人选却出乎许多人意料只有一位。
不是公认的校花惠言,也不是舞蹈特长生,而是高二(4)班的蒋苏,一个主修声乐的音乐生。
蒋苏长得清秀,气质文静,属于耐看型,但绝对算不上第一眼惊艳。她在艺术节上拿了声乐二等奖,表现中规中矩。
消息传开,议论不少。
“蒋苏?她家好像挺厉害的……”
“听说她爸是教育局的?还是跟哪个校董认识?”
“怪不得,这种露脸的机会……”
流言蜚语中,蒋苏如期加入了剧组。
第一次剧本围读会,边柠语和边海辛到得早,坐在角落。蒋苏进来时,穿着质地很好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朝导演和老师们礼貌问好后,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边柠语,顿了顿,才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整个围读过程,边柠语的话最少,只在被问到运动细节时才简短回答。
边海辛则活跃得多,帮着解释一些校园场景。
蒋苏说话轻声细语,配合度高,但她的视线,总会有意无意地落在边柠语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交流要长那么零点几秒。
边海辛注意到了。他从小在芙青身边,见过太多圈子里的人和事,对这种眼神并不陌生,那是混合着好奇、欣赏和某种势在必得的打量。
拍摄第一天,场景在操场。需要拍边柠语训练和比赛的镜头,蒋苏作为“在看台上被运动员拼搏精神感动而找到灵感”的文艺少女,有少量互动戏。
其中一个镜头,是蒋苏饰演的角色给刚结束训练的边柠语递水。实拍时,蒋苏拿着水瓶走近,导演喊了开始。
“同学,辛苦了。”蒋苏念着台词,将水递出,眼神却比剧本要求的“感动与敬佩”多了些别的,闪着光,脸颊也微微泛红。
边柠语按照剧本接过,点头:“谢谢。”语气平淡,随即拧开瓶盖喝水,目光看向远处的跑道,完成“继续投入训练”的设定。
“Cut!”导演喊,“不错!情绪再收一点,蒋苏,你那是看同学,不是看偶像,明白吗?”
周围有工作人员低笑。蒋苏脸更红了,有些窘迫地低头:“对不起导演,我再来一次。”
边海辛站在监视器旁,抱着手臂,眉头微蹙。
休息间隙,蒋苏拿着剧本,似乎鼓起勇气走到正在拉伸的边柠语身边:“边同学,能打扰一下吗?我对等会儿那个“灵感迸发”的表情把握不太好,你训练时那种专注的眼神是怎么做到的?我能……观察学习一下吗?”
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冠冕堂皇。边柠语停下动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只是训练,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
“柠语要准备下一场了。”边海辛适时走过来,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挡在了两人之间,“蒋苏同学,眼神戏的问题可以请教表演指导老师,他们更专业。我弟弟他只会跑步跳高,怕是帮不上忙。”
他语气温和,话里的意思却明白。蒋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看了眼边海辛,又看了眼已经转身继续热身的边柠语,咬了咬嘴唇,说了声“抱歉”,转身走了。
边海辛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沉了沉。他走到边柠语身边,压低声音:“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你离她远点。”
边柠语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嗯。”
“我是说真的。”边海辛蹲下来,帮他检查另一边鞋带,“这种人我见得多了,麻烦。”
边柠语终于抬眼看他,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知道了,哥。”
他这声“哥”叫得很轻,边海辛却像被顺了毛的大型犬,心里那点警觉和烦躁瞬间平息大半,忍不住也笑了:“乖。”
接下来的拍摄,蒋苏果然收敛了许多,除了必要的戏份,不再主动靠近边柠语。
但她的沉默里,似乎憋着一股气。偶尔目光相撞,边柠语能感觉到那里面一闪而过的羞恼和不甘。
他并不在意。他的世界很简单:训练,比赛,和哥哥、伯母的那个家。其他人,其他事,只要不触及底线,他都可以无视。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