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前三天,训练量降到了最低,以技术打磨和心理调整为主。
边柠语的状态却有些微妙,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紧绷,像一根被悄悄拉紧的弦。
边海辛察觉到了。
在帮边柠语放松肩颈时,他感觉到手下的肌肉比平时更僵硬。
“别想太多。”边海辛低声说,拇指按在他紧绷的斜方肌上,“你就当是去跳个高,跑个步,和平时训练一样。”
“……嗯。”边柠语闭着眼,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边海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自从上次在公园看见那个身影,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隐蔽。
学校到训练场的路线也更隐秘,但阴影一旦投下,就很难彻底驱散。
周五下午,老陈提前结束训练,让边柠语回去好好休息。
两人走出体育中心时刚过四点,初夏的阳光还很烈。
“去买点东西吧。”边海辛提议,“听说新出了海盐柠檬味的雪糕。”
他们没骑车,慢慢往商业街走。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投下斑驳的光影。
边柠语走在靠里侧,边海辛习惯性地走在外侧,隔开了川流不息的车流。
就在他们等红灯时,边海辛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的便利店玻璃窗。
一个佝偻的背影正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
那人戴着一顶脏兮兮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侧脸轮廓,
边海辛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脸,他只在老旧的全家福里见过模糊的轮廓,在父亲极少的提及中被描绘成“不成器”的影子。
但血缘是一种诡异的东西,即使隔着十年光阴和一条宽阔的马路,某些特征依然像烙印般清晰,那个鼻梁的弧度,那个微微下垂的嘴角,尤其是转身时脖颈上一道浅色的疤。
那是边振。他几乎可以确定。
边柠语察觉到他的僵硬:“怎么了?”
“没什么。”边海辛迅速收回视线,握住边柠语的手腕,“绿灯了,快走。”
他拉着边柠语快步穿过马路,背脊绷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
直到拐进另一条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稍微减弱。
边海辛松开手,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哥。”边柠语停下脚步,看着他,“你看见什么了?”
边海辛张了张嘴。他想撒谎,想说看错了,但面对边柠语清亮的眼睛,谎话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摇头:“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走吧,去买糖。”
那天晚上,边海辛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那个佝偻的背影。
父亲去世那年他十岁,对那个“大伯”的印象早已模糊,只记得大人们提起他时总会压低声音,脸上露出混杂着厌恶和怜悯的表情。
“离他远点。”
母亲曾这样叮嘱,“你爸爸和他……不是一路人。”
但现在,这个人回来了。
像幽灵一样徘徊在柠语周围,像毒蛇盯着猎物。
边海辛翻了个身,看向墙壁,隔壁是边柠语的房间。
此刻弟弟应该已经睡了,为两天后的省赛积蓄体力。他不能让任何人打扰这份宁静。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越来越清晰。
周六清晨,边海辛起了个大早。
他在厨房准备好早餐,留了张字条:“我去买训练用的绷带,很快回来。”
他确实去了体育用品店,但买完绷带后,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路。
昨晚他偷偷查了芙青留在书房的一些旧资料,不是电子档案,是纸质文件,装在牛皮纸袋里,边缘已经发黄。
其中有一份是边振很多年前的暂住证复印件,地址在西区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他按着地址找过去。
那片区域比想象中更破败,墙壁上满是斑驳的涂鸦和小广告,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的气味。
边海辛穿着干净的校服,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地址指向一栋六层的老楼,没有电梯。
边海辛站在昏暗的楼道口,深吸一口气,走了上去。
三楼,左手边那扇门的油漆剥落得厉害,门把手上挂着一个空酒瓶。
边海辛敲了门。
里面传来窸窣的动静,然后是粗哑的声音:“谁啊?”
“边海辛。”他报上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很清晰。
门内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条缝。
一只浑浊的眼睛从门缝里望出来,上下打量他。
门完全打开了。
边振站在门口,比边海辛矮半个头,背佝偻着,脸上是长期酗酒留下的浮肿和暗沉。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露出瘦削的胳膊,上面有青黑色的纹身和旧疤。
“哟。”边振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你是边骅的孩子吧。怎么找来的?”
边海辛没笑,他挺直背脊,直视着边振的眼睛:“我们谈谈。”
边振盯着他看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地方小,别嫌弃。”
屋子确实小,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挤得满满当当。
地上散落着空酒瓶和烟蒂,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唯一的光源是一扇小窗户,玻璃上糊着厚厚的油污。
边海辛没有坐,他就站在屋子中央,和边振对峙。
“你想怎么样?”他开门见山。
边振慢悠悠地在床边坐下,摸出根烟点上:“什么怎么样?”
“你别装傻。”边海辛的声音冷下来,“我知道你在跟踪柠语。
省赛在即,别打扰他。”
边振吐出烟圈,眼神变得有些飘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边海辛:“怎么,怕我影响他比赛?
放心,我就是看看。看看我儿子现在出息成什么样了。”
“他现在不是你儿子。”边海辛一字一句地说,“从你签字放弃抚养权那天起,他就和你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