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青少年田径锦标赛的赛场设在凛北市体育中心。看台上坐了不到一半的人,大多是各个学校的教练和队员,零星有些家长。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烈日炙烤后的气味,还混合着防晒霜和运动饮料的甜腻。
边柠语站在跳高区,等待自己轮次。他穿着凛北一中的蓝白背心短裤,号码布别在背后,小腿肌肉在阳光下绷出流畅的线条。横杆已经升到1米85,前面三个选手接连失败,其中一个落地时摔得不轻,被教练扶下去冰敷。
“柠语,准备。”老陈在他旁边低声说,“别紧张,按训练来。”
边柠语点头。他不紧张,只是专注。
他的视线落在横杆上,脑子里过了一遍起跳点的位置、助跑的节奏、腾空时背弓的角度。
这些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身体比大脑更记得清楚。
助跑道在脚下延伸。他深吸一口气,起跑。
身体像被弹簧弹起——背越,仰头,收腿,后背轻巧擦过横杆。
落垫,翻滚,起身。
杆纹丝不动。
“好!”老陈在场边握拳。
边柠语走回等待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他接过边海辛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小口。
“太帅了!”边海辛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举着个小相机——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媒体证,混进了内场,“刚才那个弧度,绝了!我拍下来了,你看——”
他把屏幕转向边柠语。照片里,少年身体在空中绷成一道反弓,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和飞扬的汗珠。
边柠语看了一眼,移开视线:“……嗯。”
但耳根有点热。
比赛继续。横杆一次次升高,选手一个个淘汰。到1米92时,场上只剩下边柠语和另外一个体校的男生。对方先跳,三次失败。边柠语第一次试跳,过杆。
金牌落定。
颁奖仪式很简单,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挂上奖牌,手里拿着证书。
边柠语低头看着胸前的金色奖牌,沉甸甸的,边缘有点硌手。场边有稀稀拉拉的掌声,老陈在下面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边海辛站在教练席旁边,正跳着脚朝他挥手,手里还晃着那台小相机。
那一刻,边柠语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动了一下。
百米比赛在跳高之后一小时。他看见周驰在跑道上,正低头调整起跑器,动作有些急躁。
预赛、半决赛、决赛。周驰在半决赛跑出了个人最好成绩,小组第二晋级。但决赛时,他起跑反应慢了0.02秒——对于百米短跑,这几乎是致命的。
周驰是第四名。成绩只比半决赛慢了0.1秒,但就是这0.1秒,把他挡在了领奖台外,也挡在了省赛的门槛外。
边柠语看见周驰站在不远处,双手叉腰,仰头望着大屏幕上的成绩,背影僵直。
过了几秒,周驰低下头,慢慢走回休息区。他没跟任何人说话,只是沉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回学校的车上,气氛微妙,周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脸朝着窗外。
边柠语和边海辛坐在中间。边海辛正小声跟边柠语讲刚才拍的照片:“这张你起跳的时机特别好,这张过杆的弧度……哎这张你领奖的时候表情好严肃,笑一下多好——”
“不会笑。”边柠语实话实说。
“那下次我逗你笑。”边海辛自然地说;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边柠语和边海辛落在最后,刚走出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叫:
“柠语。”
是周驰。他背着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平静。
“队长。”边柠语停下脚步。
周驰走过来,看了眼边海辛,又看向边柠语:“聊两句?”
边海辛下意识往边柠语身边靠了半步,但边柠语轻轻摇了摇头。边海辛抿抿唇:“那我先去买点东西,在门口等你。”
等边海辛走远了,周驰才开口:“恭喜你进入省赛,很厉害。”
“谢谢。”边柠语顿了顿,“你……”
“我没事。”周驰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就是……有点不甘心。最后那一下,我分心了。”
他没说分心什么,但边柠语大概能猜到——可能是看台上父母的期待,可能是对未来的焦虑,可能是意识到这是最后机会时的恐慌。这些东西,像无形的线,缠住了脚步。
“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周驰说,声音低了些,“我就不一样了。高三了,这次没进省赛,体育这条路……基本就到头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在队里总是嗓门最大、最有干劲的队长,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爸想让我复读,再冲一年。但我妈说,算了,安心高考吧。”周驰苦笑,“可能她是对的。我天赋就这样,拼到头也就是个二级运动员,靠这个考大学,悬。”
边柠语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鼓励又显得虚伪。
周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练。”他说,这次笑容真实了些,“你天赋比我好,心也静。省赛,全国赛,都有可能。别浪费了。”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气:“行了,我走了。以后队里……张家伟他们要是再搞小动作,你告诉我。虽然我不是队长了,但话还能说上几句。”
说完,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阳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省赛集训通知在两天后下来。从下周开始,每天下午课后到晚上八点,周末全天,持续一个月。训练地点在市体育中心,有专门的住宿安排,但边柠语选择走训——老陈特批的,条件是保证训练质量和休息。
这意味着,边柠语的生活将彻底被训练填满。
第一天集训结束,晚上八点半,边柠语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出体育中心。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像灌了铅,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他在台阶上坐下,低头捏着小腿,试图缓解痉挛。
“弟弟!”
熟悉的声音。边柠语抬头,看见边海辛骑着车冲过来,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少年额头上都是汗,显然等了很久。
“累坏了吧?”边海辛跳下车,从车筐里拿出保温盒,“排骨莲藕,还热着。你先喝点,然后我载你回去。”
边柠语接过保温盒。盖子掀开,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他捧着盒子,小口小口地喝。汤很鲜,莲藕炖得软糯,排骨肉一抿就化。暖流从喉咙滑进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
边海辛就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喝,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
“好喝吗?”
“嗯。”
“那就好。”边海辛笑了,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小瓶喷雾,“这是缓解肌肉酸痛的,教练推荐的。回去我给你喷,再按摩一下,不然明天会更疼。”
边柠语握着保温盒的手紧了紧。
“功课。”他忽然说。
“什么?”
“训练占太多时间。”边柠语垂下眼,“功课会落下。”
期中考试后,他的成绩刚有起色,数理尤其需要大量时间刷题。而现在,每天训练结束回到家都快九点,洗完澡、吃饭、处理完琐事,能看书的时间不到一小时。
边海辛愣了愣,然后忽然站起来,双手按在边柠语肩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功课交给我。”
“……”
“我说真的。”边海辛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帮你整理笔记,划重点,周末我给你补课。你训练已经够累了,不能再熬夜看书。”
边柠语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太麻烦,但边海辛没给他机会。
“我是你哥。”边海辛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照顾你是应该的。身体也好,功课也好,我都会管。”
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成绩不差啊,教你绰绰有余。对吧?”
最后那句带了点玩笑的语气,眼神却依然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