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柠语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映着路灯的光,还有自己的倒影。许久,他点了点头。
“好。”
边海辛立刻笑开了,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承诺。他接过空了的保温盒,塞回车筐,然后拍拍自行车后座:“上来,回家。”
边柠语坐上车后座。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的微热。他抓着边海辛的衣角,看着道路两侧飞速倒退的灯火,感受着身前这个人传来的体温。
肌肉还在酸痛,明天还有更残酷的训练。
但此刻,他心里很踏实。
从那天起,边海辛开始了他的“全能保姆”生涯。
每天早上,他比边柠语早起二十分钟,准备好早餐牛奶,鸡蛋和三明治——营养搭配是老陈给的食谱,蛋白质、碳水、维生素,精确到克。边柠语训练强度大,饮食不能马虎。
下午放学,边海辛先去食堂打包晚饭,然后骑车去体育中心。边柠语训练时,他就在看台上写作业、整理笔记,或者用平板看训练视频,研究技术细节。等边柠语训练结束,他递上温水、毛巾,有时还有切好的水果。
晚上回家,边柠语洗澡放松时,边海辛就在厨房热汤热菜。饭后,边柠语趴在沙发上,边海辛就拿出那瓶喷雾,帮他按摩酸痛的肩膀和小腿。
“这里疼吗?”
“嗯。”
“力度太重就说。”
“……”
“睡了吗弟弟?别睡,还没按摩完。”
边柠语其实没睡,他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边海辛的手在肌肉上或轻或重地按压。那双手很暖,力道恰到好处,慢慢化开紧绷的结。
按摩完,才是功课时间。边海辛把白天整理好的笔记摊开,一科一科讲重点,划出必考题,讲解边柠语错过的例题。他讲题时有耐心,思路清晰,偶尔还会用画画的方式解释物理模型。
“这里,力的分解,你看这样——”
他在草稿纸上飞速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但是非常生动形象,小人正在跳高。
“起跳瞬间,竖直方向的力要大于体重,才能产生向上的加速度。水平方向的力决定助跑速度,但起跳时要转化……”
边柠语看着那个丑萌的小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边海辛抬头。
“没。”
“你明明笑了!”边海辛凑近,眼睛亮亮地看他,“再笑一个?”
边柠语别开脸,耳根发烫。
功课通常到十点半结束。边海辛会监督边柠语喝一杯热牛奶,然后赶他去睡觉。自己则收拾好书桌,检查一遍明天的物品,最后关灯。
黑暗中,边柠语躺在枕头上,能听见隔壁房间边海辛隐约的动静——收拾书包,定闹钟,最后是床垫轻微的响声。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
集训第三周,边柠语感冒了。
可能是训练后吹了风,也可能是累过头免疫力下降。早上起床时他就觉得头晕,喉咙发干,但没说出来。直到下午训练时,一个简单的加速跑后,他眼前忽然发黑,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老陈立刻叫停训练,一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胡闹!发烧还练什么!”老陈难得发火,直接给边海辛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边海辛冲进体育中心医务室。他跑得急,校服衬衫都汗湿了贴在背上。看见边柠语躺在诊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他呼吸都乱了。
“医生,他怎么样?”
“高烧,39度2。疲劳过度,免疫力下降,加上可能着凉。”校医正在配药,“得挂水,今天不能再训练了。回去好好休息,至少两天。”
边海辛走到床边,蹲下身。边柠语睁开眼,睫毛颤了颤。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
“对不起什么?”边海辛眼圈有点红,但努力让声音平稳,“生病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边柠语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手指蜷缩了一下。
“是我没照顾好你。”边海辛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挂水的时候,边柠语又睡着了。边海辛就坐在床边,握着他没打针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摩挲他冰凉的指节。药液一滴一滴落下,顺着透明管子流进静脉。
窗外天色渐暗,医务室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
边柠语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动了动,发现手还被握着。边海辛趴在床边睡着了,侧脸压着胳膊,呼吸均匀。
点滴已经打完,针头拔了,手背上贴着一小块胶布。
边柠语静静地看着边海辛的睡脸。少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安稳的梦。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一下那只手。
边海辛睫毛颤了颤,没醒。
病好之后,边海辛的“监管”变本加厉。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个运动手环,戴在边柠语手腕上,实时监测心率和睡眠质量。每天盯着边柠语喝够八杯水,晚上十点准时收走手机,强迫他睡觉。周末补课时间也调整了,讲一小时必须休息十五分钟,休息时间不许看书,只能闭目养神或者听音乐。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边海辛一本正经地说,手里还端着刚榨的果蔬汁,“老陈说了,省赛前不能再出状况。”
边柠语看着那杯绿油油的液体,沉默两秒,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边海辛就笑着揉他头发:“乖。”
日子就这样在训练、补课、被照顾中滑过。边柠语的成绩稳中有升,省赛前的最后一次测试,百米跑进了10秒98,跳高过了1米95。老陈看着成绩单,激动得手抖。
“省赛,冲进前三没问题!柠语,保持状态!”
边柠语点头,擦着汗看向看台。边海辛正朝他用力挥手,手里举着个小牌子,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奖杯。
他嘴角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压住那点笑意。
与此同时,在凛北市体育中心外,隔着一条马路的便利店门口。
边振靠在脏兮兮的玻璃窗边,手里捏着罐啤酒,眼睛死死盯着体育中心大门。他已经在这里蹲了三天,摸清了边柠语的训练时间表。
他看着那个穿着蓝白运动服的少年每天进出,看着那个总是陪在旁边的、笑容灿烂的另一个少年,看着他们骑车离开的背影。
边振把空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最后看了一眼体育中心的方向,转身走进昏暗的小巷。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
体育中心里,灯火通明。边柠语刚刚完成最后一组力量训练,正坐在地上拉伸。边海辛蹲在他旁边,帮他压腿。
“省赛是下周末对吧?妈说她尽量调开工作,去现场给你加油。”
“……不用麻烦。”
“不麻烦!你比赛哎,这么重要的事。”边海辛手上力道放轻了些,“我也会去。老陈说了,家属可以申请内场通行证。”
边柠语动作顿了顿。
“家属”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抬起头,看见边海辛笑着的脸,和眼睛里清晰的、自己的倒影。
窗外,夜色深浓。
有些光在暗处熄灭。
而有些光,正在掌心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