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柠语的确在用超乎年龄的智慧迅速适应新环境。他精准拿捏着在芙青面前的表现尺度:礼貌安静,偶尔流露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的拘谨与感激——早餐时说“谢谢伯母,很好吃”,晚上写完作业会主动问“需要帮忙收拾吗”。他像个敏锐的演员,精准演绎着“受过创伤但努力融入新家”的角色。
唯有面对边海辛时,那层刻意维持的“正常外壳”才会裂开细缝,漏出底下冰冷的本质。
比如某天晚饭,边海辛发现弟弟不吃胡萝卜,特意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挑出来,笑眯眯夹过去:“弟弟,你尝尝!妈做的胡萝卜炖牛腩可香了,牛腩炖得特烂,一点都不腥!”
边柠语盯着碗里多出来的牛腩,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晰:“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吃什么。还有,挑食不是好习惯。”语气平淡,却像根细刺扎人。
芙青赶紧打圆场:“海辛也是好意。当然浪费不好,但柠语不喜欢就不吃。”她给大儿子递了个眼色。
边海辛“哦”了一声,委屈地把牛腩夹回来,小声嘟囔:“我就是想对你好嘛……”
边柠语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没再说话。
类似的事反复发生:边海辛热情分享漫画、游戏、珍藏的CD,边柠语总淡淡拒绝;想拉他一起看电视、打游戏,边柠语永远有“作业没写完”或“想看书”的借口;在校园里远远看见他,边海辛高兴地挥手大喊“弟弟!”,边柠语要么装没听见,要么极轻微点下头,迅速移开视线。
自从边海辛离开教室班级里也算恢复了正常,至少直到放学,边柠语是这么认为的,他怕他那冒失的“哥哥”突然又来找他一起放学回家,想到这里,边柠语迅速给边海辛打了电话,通话的大致内容是,我已经认路了,并且有门锁里的指纹,自己先回去了。
过了不大一会俩人几乎前后脚回到了家,吃过饭后他无意间推开边柠语的房门(芙青说过要敲门,可他一时忘了),看见少年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是一本破旧的日记本。夕阳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层冰冷的神色竟被镀上一层柔和暖光,有种奇异的、令人屏息的认真。
边海辛惊喜地凑过去,刚要说话,就听见了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
“出去。”
边柠语“啪”地合上日记本,动作快得像带起一阵风。他转过头,脸上那点假装出来的温柔瞬间消失得荡然无存,只剩比平时更瘆人的眼神——还掺杂着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恼怒?
“哥,对不起,请你出去。”他重复一遍,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进别人房间,不知道要敲门吗?”
边海辛被他的眼神冻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站在走廊里,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心里那股一直熊熊燃烧的、想要当个好哥哥的热情小火苗,被一盆冰水浇得“滋啦”一声,冒起了委屈的白烟。
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啊?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浮现在边海辛的脑海里。但他甩甩头,很快又给自己打气:不会的!弟弟只是以前过得太苦了,不习惯别人对他好!我要更努力、更耐心才行!
而门内,边柠语背靠着房门,听着门外渐行渐远的、略带沮丧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掌心因为刚才瞬间的紧张而有些汗湿。那本日记本安静地躺在桌上,封面上红色的血迹,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边海辛正蹲在地上,有点笨拙却十分耐心地试图用狗尾巴草逗弄一只路过的小野猫。夕阳把少年的头发染成温暖的栗色,他笑起来的虎牙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那样毫无阴霾的、仿佛天生就该被世界温柔以待的笑容。
边柠语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窗台。
离他远点。心底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警告。你和他不是一类人。你靠近他,只会把那身洗不掉的寒气,沾染到他干净,纯粹的世界里。而且……
而且什么,他没有再想下去。只是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了那本日记本。
有些秘密,必须深埋。有些距离,必须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