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柠语的适应能力远超芙青的预期。
但新家的一切都带着令他不安的洁净与秩序——光面反光的地板、柔软得踩上去几乎无声的地毯、永远散发清新气息的卫生间、冰箱里整齐码放的新鲜食材……这些在他过去十五年人生里近乎奢侈的事物,如今成了日常。他没有表现出丝毫惊叹或局促,只是用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观察、记忆、模仿。
无人知晓的是,边柠语搬到新家的第一个晚上,花了整整十分钟研究淋浴器的冷热水开关。第二天清晨,芙青起床时,发现客厅已被悄无声息地拖过,厨房烧水壶里装着刚好够三人早餐的温水。她惊讶地望向边柠语,少年正安静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杯白水,轻描淡写地说:“我起得早。”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凛北一中高一(3)班多了个插班生。班主任介绍时,边柠语站在讲台上,背挺得笔直,身上穿着芙青和边海辛在开学前带他选的昂贵的衣服,显然边柠语并不知道实际的价格,因为旁边的“哥哥”被芙青下达了一个任务,那就是要转移边柠语的注意力,芙青眼广很好,挑了几件非常符合边柠语学生身份的搭配,自从边柠语试穿以后,边海辛的彩虹屁就没有停下过,正是如此漂亮的合作,让边柠语欣然接受了这身气质非凡的服装,但也因为如此显得他与其他同学产生了分层的效果。
边柠语脸上无波无澜,只说了一句简短的“我叫边柠语”,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
话声一落教室里响起了不少议论声音。后排几个女生交换着眼神,有人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同桌的胳膊,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快看……新同学长得……好帅啊。”视线落在那张没什么表情却线条分明的脸上——微碎的额发下眉眼冷淡,鼻梁很高,整个人像一尊典雅的西方雕塑。窗帘缝隙漏进的光线正好切割过他的侧脸,在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装什么装。”最后排的男生撇撇嘴,把篮球在桌下拍得砰砰响,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见,“又一个来抢风头的。”旁边同伴附和的笑了一声,眼神在边柠语身上挑剔地扫过,“看着就不好相处,估计又是个眼睛长头顶上的。”
座位被安排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后排同学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这插班生,这么高冷,肯定又是家里砸钱塞进来的小少爷。”“你别说,这张脸倒是真能唬人……”“得了吧,你看他那眼神,跟谁都欠他钱似的。”
边柠语淡定地走向座位。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带着微妙的眼神,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平稳得像在完成某个早已排练过千百遍的程序。
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他垂下眼,打开书包,拿出课本。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教室里那片关于“新来的插班生究竟什么来头”的、持续发酵的嗡嗡低语彻底淹没。
这些刺耳的声音并未影响刚转学的边柠语——因为这其中哪怕只有一点类似的情况是事实,尽管他不愿承认。
下课铃响,边海辛几乎是第一时间穿过大半个教学楼,兴冲冲扑到边柠语桌边。他推开后门时带进一阵风,前排几个女生立刻转过头,压低的笑声和视线像被磁石吸引般粘在他身上——在凛北一中,边海辛这个名字本身就意味着某种程度的骚动。
“看,海辛居然去新转来的帅哥那边了……”
“等等他们都姓边,不会是他弟弟吧?长得不太像啊……”
“不能吧,听说刚从小地方转来……”
细碎的议论像水波般在教室里扩散。边柠语能感觉到又是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点不怀好意的打量——正从四面八方漫过来,落在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校草的弟弟”身上。斜前方那个染了不太明显的棕发男生甚至故意把椅子往后仰,视线毫不掩饰地在他和边海辛之间来回扫视,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弟弟!还适应吗?课听得懂不?要不要我教你?这个老师讲得有点快,对吧?”边海辛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暗涌,与其说是目中无人,还不如说早已习惯了成为视线中心。他单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那张被太多人称赞过的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给他的发梢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这个画面太耀眼了,耀眼得让边柠语几乎想眯起眼睛。他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不用。”边柠语打断他,视线甚至没从课本上移开,“暂时还听得懂。”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冷淡几分。他刻意忽略了那些黏在背上的目光,也忽略了边海辛身后那个棕发男生故意发出的、响亮的咂嘴声。
他的语调太平静、太理所当然,边海辛那满腔热情像撞在无形的冰墙上,瞬间僵在原地。“啊……听得懂就好。那、中午一起吃饭?我来接你!食堂三楼的烤盘饭超级无敌好吃,刚到学校第一天我请你呀弟弟!”
“嗯,不用了我刚跟班长约好了。还有,别在学校叫我弟弟。”边柠语合上书,终于抬眼看他。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谢谢。”
他起身,绕过还愣在桌边的边海辛,径直走向前排——班长的位置他能感觉到边海辛的目光还追在身后,也能感觉到教室里那些尚未散去的、带着各种意味的注视。
棕发男生吹了声口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半个教室听见。一瞬间边柠语的脊背僵直了,但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踏进这个教室、被贴上“边海辛弟弟”标签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无论是那些善意的关注,还是恶意的打量,都是他必须承受的、属于“边海辛世界”的附属品。
而他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在这片过于明亮的光照区里,为自己划出一小块阴影。
边海辛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后脑勺,心里空落落的,却很快自我说服般嘀咕:“弟弟刚来,害羞嘛!多接触接触就好了!”
他完全没察觉,那不是害羞,是边柠语精心筑起的疏离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