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长,沈绣决定去一趟潮安县。
蓝州的官吏们说,各郡县的账簿都齐了,只剩下潮安县。
伽蓝寺就在潮安县城内,因为位置近,与和尚们的关系最为密切。
听闻那潮安县令是还俗僧人之子,严格算起来,与介法主持是师叔侄关系。潮安县令也极以此为荣,往往借着叔父的名义在蓝州内横行霸道,闹得其他郡县敢怒不敢言。
沈绣想快点为元太微扫清障碍。
沈绣原本打算和宋怜一起去,但是宋怜身体还是不适。沈绣想了想,蓝州地界崇尚佛法,百姓一贯温良,并未听说过什么恶案。于是只带了几个精干的官兵和侍卫。
沈绣算过,此刻去,傍晚刚好回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沈绣想见元太微,跟他道谢。
至于解释,始终盘桓在沈绣舌尖,沈绣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他其实是想要解释的。
沈绣心里纠结,艰难地承认了这个念头。
可是他的目的也是真的。他那样说了,是想要就当利用不存在,想要和元太微重归于好的。
对自己的谴责和解释的欲望在沈绣脑中打架,他压下心绪,往潮安县衙门去。
算了,先把正事做完,至于究竟要不要解释,等回来的路上再想。
毕竟按照府衙官吏们的说法,这个潮安县令属于最难缠的那一类小鬼,在他叔父的庇护下当惯了土皇帝,必然没有官吏们懂事。
沈绣做好了用权力和暴力解决问题的准备,可站在潮安县衙门前时,却发现好像准备有点多余。
下马的时候潮安县令已经带着衙门上下在衙门口等候了一刻钟。见到沈绣,潮安县令促狭的眉眼都蓄满了歉意,双手捧着该交的账簿奉上。
又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好一顿解释,是因为自己办事不力,延误了上交时间,罪该万死。
这潮安县令说话当真比王迦南还要圆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跪就跪,说哭就哭,把做小伏低四个字演绎得熠熠生辉。
沈绣硬起心肠想敲打他,都觉得自己在欺凌一位老实的县令。
话说到这里,沈绣也不是难说话的人,提醒了他几句,又问了些蓝州的事情。
县令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绣发现县令其实非常健谈,沈绣的每一个问题,他都能恰到好处地答到分寸,并且将相关的事情全都讲清楚。
听了一会儿,沈绣其实已经把蓝州的局势摸了个差不多了。
潮安县令尚且在滔滔不绝,他有地方官吏共有的毛病,对于当地特色极尽吹捧。
沈绣听了一会儿,已经比预计离开的时辰晚了很多,理清了蓝州的情况,便准备离开。
潮安县令似是还没有说够,一拍大腿,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挽留:“罪过罪过!沈大人累了一天了,下官这嘴上没把门的,耽误了沈大人歇息。这潮安县内的小酒楼也别有风趣,大人......哎,大人别急着走!”
沈绣已经上了马,窗外天色像是昏黄的丝帛染了乌黑的墨,依稀又一弯淡白的月牙挂上枝头。
沈绣勒紧缰绳:“回去吧,明日本官若是在府衙看不见你,就等着我扒了你的皮。”
说罢,沈绣再不看万般保证的潮安县令一眼,策马而去。
马蹄踏破湿润的泥土地,沈绣看了一眼天边,加快了速度。
可是他越是想早回,便越是不遂心意。行了一刻钟,恰巧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子时,轰隆隆的雷声撕破天际,一片大雨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
雨来得甚急,雷电也仿佛惊爆,马匹受惊猛然四散而开!
沈绣只觉身下的马一阵颤栗,脊背发紧,用力拽紧紧缰绳安抚。可是,一股巨大的惯力将沈绣猛地拽了出去,沈绣身形后仰,手中缰绳几近脱手!
周遭的马早已跑乱了,沈绣孤立无援,只听马匹凄惨嘶鸣一声,浑身肌肉紧绷,驮着沈绣慌不择路便往林子里冲。
为了方便赶路,沈绣身边的人都配了马,都是从伽蓝寺牵的。按理说,受过专门训练的马匹绝不该失控。
可是眼下沈绣也来不及纠结这个,马匹带着他疯狂在林中疾驰,粗粝的树枝划破了他的衣衫,连同皮肤也生疼。巨大的雨点落下来,风和雨在脸上乱拍。
沈绣咬紧牙关,忍受着身上的刺痛和寒冷,指节泛白,又紧了几分。
马匹狂奔了一会儿,忽而撞上了一根树根,连带着沈绣也被甩了出去。
沈绣撞在树干上,浑身剧痛,只觉得骨头都要断了,指尖动了动,才摸到身下被水浸透的泥土。
沈绣擦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咬紧下唇摇摇晃晃起身,便见马倒在地上,一条腿不正常地反折,正在哀鸣着蹬踏抽动。
断了腿的马,断然不能再行了。
该死。
沈绣环视周遭,不由得暗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