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深深凹陷的眼窝下射出审视的光,直视沈绣几秒,双掌合十:“不敬神佛,罪大恶极。”
沈绣诧异,看向僧人的眼神中多了几丝肃然起敬。
他前世过得还算不错,今生又重生为权臣,骂他的人多半抱着必死的决心,说的也大多都是实情。真是鲜少见到有人胆敢用如此莫须有的理由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了。
佛道可以见官不跪,是因为修行者不受外物所扰,这一点沈绣可以理解。不过既然如此,是不是也该管好自己,不要去打扰外界的人?
沈绣的确不敬神佛,但是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何故用这个指责他。
沈绣正要开口驳斥,元太微却先开了口。
“好大的胆子。”
元太微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出的话却阴恻恻的,叫人无端想打个冷战。
僧人未曾料到元太微竟为沈绣说话,脸上的庄严裂开了一条缝隙,飞快地看了一眼元太微。
这位殿下的脾性他们并不了解,并不敢随意冒犯,只是听说沈绣控制了先前的废太子。
他仗着自己是僧,沈绣不好名正言顺地杀他,因此才敢阻止沈绣上岸。
可如今却莫名变成了冒犯皇室。
僧人神色一顿:“贫僧失言。”
元太微没有再看他,他一走,方才不敢出声的蓝州刺史立刻跟上带路。
沈绣道:“看来权臣当得再臭名昭著,就算是夺权君王,也还是没有皇室有威慑力。”
随侍的蓝州刺史原本兢兢业业带着路,听了沈绣一句话,吓得绊了脚,踉跄着绊了几步。
刚站稳,沈绣正在看着他,似笑非笑。
蓝州刺史后背顷刻一阵薄汗。
这,这话是能直接说出来的!还是当着皇室的面!
蓝州刺史方才乍一见这位太微殿下,只觉得神色冷然,也不是好相与的软柿子,万一这二位在这里演上一场权臣皇子博弈的戏码,他这个远离朝堂已久的小刺史可接不住。
正内心波涛狂涌之时,那位殿下却道:“杀几个,他们就不敢了。”
蓝州刺史听他语气平淡,刚要放心,冷不丁又吓了一跳。
这股浓浓的同谋气息是怎么回事?
其实皇帝没有露面,反而是皇子和权臣主持事务,就已经是相当危险的信号了。
蓝州刺史暗下决心,京城混乱,作为一个常年在权利漩涡外的刺史,他还是明哲保身的好!
下了码头,沈绣道:“殿下先带人去下榻之处,臣先与刺史议事。”
他们在蓝州的下榻之处是一处佛寺。蓝州人重佛,佛寺反而比官府更加体面,也更能彰显皇族敬重神明。
元太微嗯了一声,沈绣便上了蓝州刺史的马车,与他一同先去府衙。
元太微看着沈绣独自上了蓝州刺史的马车,眼中似有不认同的神色。
另有官吏自觉跟上元太微身边引路,见他不动,有点惶恐:“殿下,伽蓝寺在这边。”
元太微没有看他,也没有抬步,只是道:“让方才码头上说话的和尚随侍。”
官吏噎了一下。
刚才在码头上说话的,不就是那个对沈绣很不客气的高僧?
按照历代的规矩,厚待僧侣,高僧是不必随侍的。
但是这位殿下方才对高僧说话,可是一丝都不客气,丝毫没有历代皇帝皇子的尊重,反倒是严厉非常。
官吏不敢不听,立刻叫了人。
一行人先行落榻伽蓝寺,伽蓝寺主持介法主持早已带领僧众侍候在伽蓝寺外。
介法主持是个白须老者,大约是修行真能修身养性。他生得鹤发童颜,虽身材矮小,但皮肤老而通透,连脸上半颗斑点都没有。
见了元太微,他也只是双手合十,连腰都没有弯一下,只有身后的僧众稀稀拉拉地弯腰致礼。
主持慈祥地笑着:“太微殿下。”
大景重僧,为了彰显自己真龙天子的地位,历代天子无不对僧人礼敬有加,更有甚者不惜讨好僧人。
从那一位开始,就开了例子,僧人见到皇室,即便是不行礼也不会被怪罪。
主持打量着元太微,见他虽然相貌气质不凡,却极年轻,嘴角那佛气十足的慈悲笑又深了几分。
显然,是轻视这位年轻的皇子。
听说这位皇子被废了许多年,是被权臣摆布才重新得到了继位的机会。
元太微掀开眼皮,毫无情绪地看着他。
元太微相貌本就不是和善可人的类型,这种看死物的表情就显得更加吓人。
主持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心中一跳。
下一秒,元太微慢条斯理地开口:“难怪恶僧敢污蔑肱骨之臣,原来是从主持这里开始管教不善的。”
主持胡子下的嘴角悄无声息地少了些弧度。
介法主持顿了顿:“贫僧是按百年来的规矩接见殿下的,殿下所指……恕贫僧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