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绣绕到船舷旁，极目远眺，果真看见几座茅草小船跟在船后。这几艘小船用的都是腐朽的旧木头，还挂着带着霉点子的渔网，打眼一看，一股阴湿晦暗的气味扑面而来。

其中一艘旁边，一个人正在水中噗通噗通冒着气泡扑腾，像溺水的鸭子一般。一身着短衣，蓄着长须的男子站在船头试图施救。然而船实在简陋，船边一踩就打滑，几次险些掉下去。他根本没有借力的地方。

船边的宫女惊呼：“大人！他快要淹死了。”

船上行驶无事可做，这些宫女太监和侍卫天天守在夹板上，自然有点新奇事就会被吸引。

加之沈绣并不管着他们，个个都已经按耐不住地往船下看，更有人跃跃欲试想要往这边靠近。

宫女刚喊完，便有一个声音呵斥：“规矩都不记得了么？什么事情都敢往大人面前说，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那是领班的太监总管走出来，他在宫中是大内总管，跟在皇帝身边。皇帝被软禁之时，他也胆战心惊，好在几日下来，发现沈绣并无要整治他的意思。

皇帝是君，沈绣是臣，再怎么他也是皇帝身边的人，沈绣若不想被人知道软禁皇帝之事，还得仰仗他呢。

这么想着，太监总管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宫女自知失言，脸色刷白，双膝一软便跪倒。

太监总管很满意她的敬畏，自觉是自己的风光，他有意在沈绣面前表现一下，大声斥道：“扰了大人清净，去船舱领罚！”

他刻意喊得大声，好叫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是依附着沈绣的。就算皇帝被软禁，他在宫中的地位也一样不容小觑。

甲板上寂然无声，所有人都低头安静下来，再也无人敢去看水里的情形，只听一声声呼救不绝于耳。

太监总管愈发觉得自己讨了沈绣的欢心，大声道：“我告诉你们，往日里怎么伺候陛下，如今得更小心地伺候沈大人！都记住了没有！”

宫女不敢反抗，声如蚊蝇：“记......”

宫女花容失色，埋头退下领罚。

沈绣忽然拦在她身前，对太监总管道：“公公得了谁的命令，说出这样的话？”

宫女脚步一顿，像是得了救星，谨小慎微地缩在他身后。

太监总管没料到沈绣会突然发问，这些话本是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大家心照不宣。

他知道沈绣如今手握朝堂权柄，还有皇子在手，早已盖过了皇帝，可这些话终究是他自己为了讨好沈绣的奉承，哪有人会真摆在明面上命令？

沈绣眼尾一挑：“说啊。”

逼着他说这话是自己所说，和逼他承认造反没有区别。

此刻皇帝被囚，沈绣又摆明了不想和他一道。这一问，就等同于向全船的人说方才是他自己恬不知耻地跟沈绣献媚，还被拒绝了。太监总管脸上像是被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忙跪下：“大人，奴婢失言，请大人责罚！”

沈绣看也不看他，对一旁站着的宫女道：“找几个会水的，把他捞起来。”

宫女唉了一声，脸上又恢复了点血色，忙不迭找人捞人。

平日里太监总管没少欺压他们，不少人当值时都要拿东西孝敬太监总管才能不受刁难，刚被他好一通训诫，眼下看沈绣治他，个个雀跃。

当即有侍卫和太监迫不及待地围上来，七手八脚放绳子拉人。

掉进水里是个年轻人，看起来并不熟识水性，被捞起来时还在不断呕水。

看到船上的人动手，方才尝试救人的长须人忽然满脸紧张地缩进了船舱里，几艘小船像是害怕地散开远离御船。

只是要散不散，要近不近，看起来十分可疑。

况且，这船破旧，船上的人也不像是普通的百姓，侍卫立刻警惕起来。

落水的年轻人被放在了船舱上，他发丝在挣扎间乱糟糟地黏在脸上，正在甲板上一边痉挛一边呕水。

太监总管如履薄冰地跪在他身旁，被他吐出来的水溅了一身，脸色发青。想走，却又不敢，生怕哪里再触了沈绣的霉头。

吐了一会儿，年轻人终于吐干净了。

众人一同好奇兼防备地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元太微上了甲板，看见甲板上躺着一个溺水的陌生人，皱了皱眉。

御船出行的水路都是提前安顿好的，各州会提前派人严禁其余船只进入，寻常的渔人不会平白给自己找事端，也会默默避开。

沈绣和那人站得很近，显然并未觉得有何危险，元太微眉头压得更低：“宋怜怎么不在你身边？过来。”

虽说出巡的御船护卫森严，但是即便是皇宫大内那般守备，也依旧有人能混进去刺杀。他难道不知道皇族之下，他就是行刺者最想杀的人吗？

沈绣抬眼，看见他，原本平静的眉目多了一丝躲闪。

他这几天依旧躲着元太微，好在元太微只是沉默着将自己该做的事情做了，偶尔才会见他。

见面也并不多说话，只是干做什么做什么，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