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里是不明白，他明白的很。

只是心中依旧轻视，想拿历代帝王敲打他罢了。

权臣，皇室，在这些拿了免死金牌的僧人面前都是一样。

元太微缓步徐行，径直越过他。

低沉的嗓音像是落梅抚动积雪：“恶僧杖责八十，主持好好看看，说不定就明白了。”

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扭住鹰钩鼻僧人的臂膀。

养尊处优的高僧哪里受过这等不敬，深觉受辱，忍着痛挣扎。

侍卫可不听他的，只听从元太微的命令，一脚踹弯了他的膝盖。

鹰钩鼻痛得眼前发乌，弯腰呻吟，下意识就想蜷缩，侍卫却不给他缓的机会，拖着便走。

主持胡须下的脸色阴暗几分。

沈绣将账簿扔在桌上，啪得一声，纸张翻动，府衙内的官吏站得像一排哆嗦的竹竿。

沈绣嘲道：“你们好大的善心啊，拿着朝堂给你们的权柄，竟被几个秃驴制得死死的，连账簿都得一式两份地送过去。”

蓝州刺史不敢反驳沈绣，无奈道：“大人，这这群和尚在蓝州民心太盛。而且……”

而且而且，他而且过后，却不敢说下去了。

沈绣替他接下去：“而且从先帝起便受和尚掣肘，你们不敢是吧。”

蓝州刺史如蒙大赦：“有大人您知道微臣的苦处，微臣死也瞑目了！”

沈绣揉了揉太阳穴，不由得一阵头疼。

蓝州几乎已经是佛与官共天下的局面了，凡是新政，全都要送去伽蓝寺上香祭祀，确认有吉兆之后再实行。

即便是账目，也要送去请示“佛祖”。

那凡事岂不是都要听那些秃驴胡诌？

难怪这一代皇帝能养出原主这般可怕的蛊虫，这朝政真够荒唐的。反贼在野，神权欺君，整个朝堂就像个各自为营的斗兽场，这样的环境，养出原主那般可怕的野心家，实在是……

太正常了。

难怪原主迟迟不肯称帝，就这架势，皇帝一死，一大堆烂摊子全要留给新帝，还不如趁皇帝还活着，借着皇帝的名义动手，还能给原主留个好名声。

沈绣道：“别油嘴滑舌，现在握在你们手里的，都有哪些郡县？”

出京机会不易，沈绣想借着在蓝州的机会，把这群僧油子铲除。免得元太微上位之后，既要清理朝堂，还要费心提防他们作妖。

在府衙听了一日，沈绣听得太阳穴都疼。

等到他们一步三拖沓地禀完，已经是半日之后，沈绣饿过了劲儿，也不想吃了。

直接回了伽蓝寺，沈绣最近学会了骑马，很爱自己骑着溜达。

两地相隔不远，策马而去，不过两刻钟。

早有太监等在伽蓝寺外，侍候沈绣下马。

沈绣示意他们让开，自己从马上跳下来。沈绣虽然身手不佳，但也并不羸弱，下马实在是不用旁人侍候，也不想让别人帮忙。

刚站稳，沈绣就闻见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抬眼便看见一个身着僧袍的秃头趴卧在伽蓝寺的门槛之上，身下僧袍染着血迹，腰际以下像是受了伤，痛得厉害，在地上时不时抽动。

把青石阶都染脏了几道。

看见沈绣，他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拼尽全力向沈绣脚下爬，喉咙之间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要断气了。

每爬一步，地面摩擦伤口，那人便痛得颤抖。纵然如此，还是拼命抱住沈绣的靴子，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盯着他，声音沙哑，还点缀着哭腔：“沈大人，贫僧久在乡野，常常胡言乱语，不该冒犯大人，还请大人责罚！”

沈绣盯着他，搜肠刮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似乎是今天在码头上说自己“罪大恶极”的那位得道高僧。

之前沈绣还觉得，这高僧的面相可比自己罪大恶极多了，不过几个时辰，再见面，他却已经变了一副样子。

唇无血色，满面冷汗，那原本傲慢的双掌，只能勉力爬行，连指甲都掀开了。

沈绣躲过他血淋淋的手，心知是有人为自己出气。

那僧人的神色霎时更加害怕，更加拼命地扑上来，却被沈绣身边随侍的太监一脚踹开。

看样子，元太微是叫他求沈绣原谅，沈绣不原谅，后面说不定还有可怕百倍的刑罚。

沈绣将缰绳递给身边人：“高僧不过是一时失言，本官不会放在心上。来人，带去治伤。”

僧人看起来要哭了，只是他脸色太差，看不出是眼泪还是冷汗，只是抖着惨白的唇，万分感激的模样：“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虽然不愿意折磨别人，但是有人为自己说话，沈绣心中还是有点开心的。

自他来，便总是被奸臣奸臣的叫，宋怜也早就习惯了，二人当奸臣当得心安理得，自然也没人为他们说话。

这样被惦记的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沈绣按下心中的一丝颤动：“太微殿下在哪？”

太监恭恭敬敬道：“殿下正在大殿祭拜佛祖，稍后与主持相谈，大人需得等到晚间殿下才有空。”

沈绣略思索片刻，重新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