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可信吗？”

“嗯……诺威尔人都很喜欢全息游戏，并且全息病发病率很高是公认的事实。”

“所以，都只是猜测。”莫晟干脆利落地总结道。他低下头，被垂下的睫毛遮盖出一片阴影的琥珀色瞳孔，认真地直视着白翎残留着泪痕和红肿的淡蓝色眼睛，“你想要怎么做？”

无论你想要逃避还是迎击，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不需要说出口的强烈意志，如同吹入了冰封花园的第一缕春风，顺着精神联接清晰无误地传达了过来。

白翎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莫晟，对方罕见地有些羞涩地笑了笑：“精神联接了这么久，又被你的精神力冲击力那么多次，我也掌握了一点技巧……但我的精神力弱到没有，这已经是极限了。”

黑皮章鱼夸张地发出嘘声，莫晟将它踹到一边，继续与白翎对视，认真的神情仿佛是在等待一个承诺。

他的眼神太过热切，让白翎胆怯地缩了下身体，但又觉得不能在弱鸡的远古地球人前失了气势，立刻又色厉内荏地挺直了腰板，沉下气来：“我要返回诺威尔。”

白翎想通了。就像诺威尔人早已习惯了贫碳循环，浮游世代和星壳岂不是另外一种循环呢？而更重要的是，那个培育了他、抚养了他、让他能享受全息游戏的诺威尔，那个自己与黄启、白哲、和形形色色的月球人一起生活的虹色苍穹，那个为对抗地球的向导奴役、走出了独特生物技术路线而建立起来的乌托邦，以及带着被初代缔造者们写入的使命，统筹着一切的白塔主脑……或者说被白哲称为“天枢”的超级智能，真的是恶吗？

回想着诺威尔的一切，白翎垂下了眼睑，闷闷不乐道：“我要跟主脑对质……也想再见一下黄启和白哲。如果主脑不能说服我，我们就只能流浪月表了。”

莫晟点了点头：“好。”

白翎疑惑地看着他：“你没有意见吗？”

白翎在计划自己偷偷离开时，曾把自己作为月球诺威尔人对于地球的了解，还有月地敌对的事实都记在了通信机里，莫晟既然删掉了，说明他肯定也看过了，知道自己的身份在月球诺威尔会很尴尬。

虽然白哲在精神图景的留影做了保证，但莫晟应该并不知道当时的对话，而事到如今白翎也不知道这份保证有多少可以相信了。

“你应该看过我的记忆碎片了，知道我来自奥尔特云探索计划，是维持星际探索队伍编制的复制体人类。”莫晟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说出了白翎没在记忆碎片中看到的更多细节：“奥尔特计划的启动时间是公元2156年，在脱出太阳系后就跟地球原点失去了联系，对地球的认识也停留在那个时候……而那个时候并没有什么月球诺威尔联邦。”

“而我也不是走正常程序返回的……确切的说，这个计划一开始就没考虑返回，人类的技术只能支持飞船携带单程资源，甚至还有一部分旅程需要驻扎在彗星上借力。”

“当我被从休眠舱唤醒时，系统告知说已进入了奥尔特云的薄弱区域，原子钟发生了故障，推测地球时间已经过去了800年左右。作为48号复制体的我，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个真正冲出太阳系、到达恒星际宇宙空间的人类……”

白翎歪头看他：“既然你出现在这里，那就是任务失败了？”

“算是吧。”莫晟痛苦地垂下眼睛，“在那个距离下，太阳已经变成了普通星星中的一个，雷达偶尔能扫到黯淡的光点，不是彗星就是小天体，四周是完全的黑暗，根本看不到人类想象中的、囚禁了太阳系的球顶空壳……但以太阳为坐标，飞船依旧能沿着预定好的航道前进。截止目前为止一切都是顺利的。”

“然后突然间，所有的测量仪表都发出了爆鸣声。不是发出警报，而是仿佛被高密度能量扫过而超过阈值般直接破裂了。我虽然几乎没有精神力，但我继承了原体的部分记忆，知道精神力波动会损坏硅基器件，但强度根本无法相比……在整艘飞船彻底报废前，我转移到了不依赖硅基元件、仅有基础功能的逃生舱，消耗全部能源向着奥尔特云的方向弹射。”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连我自己也感到难以置信……我确信逃生舱接触到了某种极为异常的能量场，太阳所在的星图诡异地扭曲了起来，而后我发现视野内窗面和舱体也在扭曲，就像高能粒子流加热空气引起的视觉抖动般，光线本身似乎出现了极为密集的、但不均匀的膨胀。基础仪表盘全在狂转，逃生舱本身也在诡异地震动，整个濒临解体……然后突然间一切回归了正常，窗外出现了灿烂的星河，和巨大的蓝色行星。意识到那是地球时，我是很震惊的，而轨道环的武器对准了我，我只好用逃生舱最后的用力逃走……但在过了平衡点后，我对月球的引力判断失误，没能降落在月正面的巨大白色人工区域附近，而是直接划过了北极迫降在了月背……月正面的白色部分，应该就是你说的诺威尔联邦吧。迫降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莫晟叹了一口气：“对于我极为异常的返回，我所能想到的解释只有虫洞了。”

白翎狐疑道：“你根本不知道会有虫洞吧？所以你一开始是打算自杀吗？”

莫晟顿了下，向白翎解释道：“探索队的成员全是同一个原体的复制人，飞船上每一期只会唤醒一个。因为被复制者已经死亡，最先被唤醒的复制人就会成为新的原体。当原体死亡后，虽然有相当程度的随机性，但新醒来的子体会继承原体的大部分记忆。而地球也留有复制人，会定时唤醒，就算没能继承到有用的记忆，也能确认探索队的存活情况……这就是奥尔特计划的跨越飞船通信极限的传递信息的方法。”

白翎气愤攥紧手指：“这根本不人道吧！”

“是这样的。”莫晟笑了笑，“但原体是自愿接收这个计划的，而复制人的完全复制了他的基础人格和记忆，自然也继承了同样的牺牲意志，认为一切都是合理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说，浮游星壳和浮游世代，也是一个循环。”白翎喃喃道，“你是换位思考后，觉得被作为星壳材料回收的浮游世代们，也都是心甘情愿地回归浮游虫吗？”

“我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人类齐心协力对抗末日，没有什么月球人地球人，也没有诺威尔联邦和地月敌对。”莫晟的笑容有些黯淡，“但我有听说过群体免疫和精神力疫苗，又听你说过一些月球社会的细节，我不难意识到，现在的一切正事不存在于我记忆中的人类未来。”

白翎有点受不了沉重的气氛，撇开头不去看莫晟的眼睛：“虽说要返回诺威尔，但到底怎么做还要想想。”

莫晟笑了笑，没有介意他刻意转移话题的做法：“你有计划了吗？”

“是有几个想法。”白翎打开通信机，调出了里面的预置地图。地图是静态的，没有卫星通信信号和电荷异常警报，但作为地形图来提示路线的话，粗糙的地形图也足够用了。

背地半球地图中有三个重点标记的区域，分别是极北区域的北极站、半球中央的天文台、和极南区域的南极站，其中南极站的标记是灰色，点开后有一小行备注“推测损毁。在5个观测期内，鹊桥系统都都未收到活动报告”。

白翎盯着备注有些出神，莫晟询问道：“你想去南极站？”

“不，去南极站太远了，而且还得经过天文台。”白翎摇了摇头，“既然最终目的是诺威尔，那么先前往北极站是最理想的……磁尾期快过去了，那里的中继卫星应该可以联络到诺威尔了。”

“北极站的智能有点不对劲。天文台的智能也有点怪，但还是北极站智能更异常一些。她似乎跟白塔主脑有些不和，对于很多事情恐怕是知情的，比如浮游世代和浮游星壳的关……”回想着在北极站中转时的见闻，白翎摸着下巴露出了邪恶的眼神：“最重要的是，我见过北极站的医疗机器人，全是精神力一碰即碎到老古董。既然需要频繁使用的医疗型都是这样子，那几乎用不到的武装机器人嘛……恐怕，更是喜闻乐见了。”

与被保护在诺威尔13区地下的主脑载体不同，北极站点沉入地下的核心区域容积有限，虽然会有一定程度的防护，但肯定达不到铜墙铁壁的程度。更何况……白翎回想起了自己在北极站中转时，少女智能带着一大堆医疗机器人如临大敌的样子。联想到浮游世代跟浮游星壳同源的事实，白翎推测，恐怕大多数都浮游世代，在经过微管通道后都会有不良反应，而毫无异常的自己才是特殊的。

“我以前只是知道，越新的公民代系精神力会越强……但在浮游世代里，我应该也属于精神力非常强的。”白翎向莫晟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只要找到位置，我应该能够破坏北极站智能的硅基载体。我们可以用此来威胁对方说出诺威尔的秘密……当然，如果没找到位置的话，我们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要求她向诺威尔请求支援。”

莫晟点了点头，提醒道：“如果对方不愿意配合呢？”

“嗯……”白翎想了想，“既然主脑会定期派遣浮游世代去维修天文台，应该挺重视月背的观测数据的，而南极站那边走不通……我们可以劫持北极站后跟主脑谈判。如果结果不好，我们也可以放弃返回诺威尔，驻扎在北极站。而且北极站可以中继地球那边的卫星……”

想起莫晟的来历，白翎隐晦地看了对方一眼，“算了，没了北极站还有补给点、天文台、南极站，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流浪月背，这个当没办法的办法吧。”

莫晟不在意地笑了笑：“哪怕在22世纪，月球北极的永昼峰和水冰资源也十分有名。”

白翎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唇，沉默地看着莫晟，莫晟只是维持着微笑没有说话。白翎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你真的不想回地球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否认我想看看现在的地球。”莫晟轻声道，“但你可能误解了，奥尔特计划是人类的奥尔特计划，而不是地球的奥尔特计划……对我来说，无论是30世纪的地球还是30世纪的月球，都是人类八百年后的未来……所以，看看现在的月球也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