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觉悟

“……”

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翎知道，在进入囊泡前需要脱掉所有衣物。

白翎也知道，浮游世代外的人类不能使用微管。

那为什么，要提前配给“维生装置”章鱼机器人，和“以防万一”的全包防护服呢？

那些暴露在外的破绽，因为过于坦荡、过于直白，反而不为人所怀疑。

“莫晟……你启动废弃程序，等舱内液体抽得差不多后，用激光枪把舱体底座锯开。”

白翎轻声道。

他脸上那种懒洋洋的、带着戏谑的轻松神情消失无踪，因为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而显得面无表情。黑皮章鱼非常识气氛地保持了安静，将自己尽可能地团成一团以减少存在感。

莫晟将白翎放在地上，视线若有若无地划过了白翎因过于用力而攥得发白的手指，白翎赶紧将手挪到了身后。

医疗舱内的隐藏口打开，液体围着一个巨大的水涡旋转下降。

白翎眯起眼睛估算了下距离，指着涡口下面的位置：“就是这里。”

莫晟点了点头。

伴随着滋滋滋的切割声，被激光轨道电离的空气产生了淡淡糊味。

这一幕场景跟当初白翎切割莫晟的宇航服有些相似，但当时两人所处的月表环境可没有空气，自然没有声音和气味，只是两个互不相识又互以为是怪物的人类共演一出寂静的哑剧。

而曾互相搏命的地球人和月球人，此刻正趴在一起，用同样的凶器聚精会神地切割一个澡池子。

莫晟直接切开了微管出口区域的精密装置，暴露出来的豁口中，能看到跟诺威尔的换衣舱极为相似的、但复杂了更多的打印装置，以及一个沉睡着密密麻麻章鱼卵的孵化装置。

白翎面无表情地看向黑皮章鱼：“你说过，我身上有‘同类的气息’，具体指的是什么……是指残留的囊泡，还是‘我’本身？”

“我怎么可能分不清星壳的成熟度呢！”黑皮章鱼激烈地摇晃触手抗议，在察觉到莫晟的视线后，胆怯地垂下了触手：“是、是你喏。”

“果然是这样吗……”

白翎喃喃道，原本攥得发白的手指缓缓放松，除了真相大白的荒谬感，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为什么拥有“浮游星壳”如此逆天的智能材料生态技术的诺威尔，不将人类的居住区铺满整个月球地表呢？

浮游星壳，浮游世代。

诺威尔的白塔主脑并没有任何隐瞒真相的意思。

只是没有告知罢了。

“我有一个朋友，在出任务前，我们还一起上过课，之后他就联络不上了。我以为他是沉浸全息舱了，没有多想……但之后主脑就联系我，问要不要接受紧急任务。”白翎下意识地攥住了莫晟的衣服，淡蓝色的瞳孔毫无焦距：“他，跟我一样，也是浮游世代。”

“他对你很重要？”

“我不知道！”白翎突然激动地拽住莫晟的衣领：“但我们是同一代系同一世代，只有谱系标记不同，一起从第5区转移到第6区……我理解！我理解浮游星壳的重要性！我明白没有星壳，诺威尔根本就不会存在！我知道在残酷的月表人类必须团结起来才能生存，天赋、职能、意义、价值，马斯洛公约，主脑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因此浮游星壳、浮游世代……！”

白翎的声音渐渐变弱，双目无神道：“是了，贫碳循环，日常生活中的头发和皮屑都会作为碳额度回收，更何况是精神力强大的浮游世代本身呢？”

他拽着莫晟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仿佛想藏起自己一般垂下了脑袋，无数话语化成了仿佛卡在喉咙里的一通模糊不清的哽咽：“……我竟然能理解，甚至觉得合理。我讨厌如此理性的自己。”

莫晟拍了拍他的肩膀。白翎下意识地对方胳膊上蹭了蹭，贪婪地汲取上面的暖意。

“那个，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黑皮章鱼弱弱地举了举手：“怎么听起来，你似乎觉得，浮游星壳是由被主脑噶了的浮游世代制造的？”

“不然呢？”白翎冷冷地瞪着他，“诺威尔已经有了贫碳循环，浮游世代跟星壳同质同源，会作为星壳材料回收，这个推论有什么问题吗？”

黑皮章鱼小声道：“嗯，虽然我不记得具体细节，但对星壳中的生活还有模糊印象。大家虽然没什么思考能力，但气氛是轻松的和睦的。如果浮游虫都是被噶出来的，应该不是这种状态吧？”

“……”白翎半掉不掉的泪珠僵在了脸上。

所有接触过星壳的浮游世代，都被其中叽叽喳喳的无数星星们折磨过。

星壳与浮游世代亲和，但并不能辨别浮游世代个体，它们的记忆储存在巨大的网络中，前任接触者不负责任的轻浮承诺，成了后来接触者难以忘却的折磨。

星壳是天真浪漫的，轻松恣意的。

它或许任性，脸盲，但毫无被强制牺牲的怨气。

“还有就是，虽然我原来是浮游虫，但在喝了你的血，跟这幅身体融合后，已经回不到星壳里去了哦？”黑皮章鱼补充道，“亲和力生物载体想回到星壳……嗯，就是你称为‘同调’的那个能力，只能自己使用吧？”

是了。并不是所谓的“控制身体水密度”的能力，而是“在一定程度内回到星壳状态”的能力，产生了“降低了身体密度”的效果。

但非常重要的一点是，这是当事人主动使用才能产生效果的能力，如果能够对他人、他物使用，那根本不需要培养什么浮游世代，只要制造一大堆亲和的碳基单元，然后强制它们与星壳同调就好。如此一来，无论是微管通道的使用方式、还是月表居住区的生态结构，整个诺威尔都会被重塑。

看着迷茫的白翎，莫晟平静地开口道：“虽然我没见过诺威尔的星壳，但地球人有一种观念是‘入土为安’……换到诺威尔的情况，这也是一种回归吧？”他伸出手蹭掉了白翎僵在眼角的泪珠：“主脑有说，为什么将临时任务交给你吗？”

白翎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喃喃道：“主脑说，‘原本预定维护背地天文台的人员突发全息病，需要另一位浮游世代公民接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