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晟纵容般地点了点头:“好。”
对方的态度,让白翎仿佛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很想反驳“我一个浮游世代哪里需要你这个弱鸡地球人纵容”,但从精神联接中传来的波动模糊又陌生,莫晟脸上的淡淡笑容又毫无破绽,让白翎怀疑所谓的“纵容感”只是自己的错觉,干脆故作气愤地转移了话题:“说到底,哪怕是废弃基地也是微管终点,竟然连一个卫星联络台都没有,搞得我连北极站都联络不了,这也太不合理……啊。”
这里是微管终点。
微管,是一种交通方式,但只要能运输人,自然也能携带信息。
白翎眼珠转了转。
自己现在身体弱的走都走不了,强行跟囊泡同调走微管通道,恐怕北极站那些形态狰狞的医疗器具就真的能派上用场了,或者甚至根本派不上用场。
而因为莫晟已经被感染,又无法靠自己抵抗丧化,哪怕自己身体无恙,为了维持精神联接也走不开,因此自己先通过微管通道返回、让北极站派遣支援的选项,在莫晟二次丧化时就被排除了。
但如果过去的不是自己,是带着求援口信的某种存在呢?
本着物尽其用的想法,白翎让莫晟抱着自己返回浮游舱所在的分体建筑的地下,也就是自己本想同调离开,却被二次丧化的莫晟攻击的地方。
浮游舱还维持着之前的状态。清澈的液体中漂浮着因同调中断而脱离的囊泡,被丧尸莫晟的犬齿砸出了裂痕的舱门敞开着,仿佛在嘲笑白翎偷偷跑路计划的愚蠢与天真。
白翎的目光在划过地板时一僵,虽然是自己完全不想回忆起来的吃瘪记忆,但里本该有一小片红色,是被某位丧尸啃噬出的伤口流淌下来的血泊,如今却干净得仿佛被某种软体动物仔细舔过一样。
白翎拨开后脑勺的银白色头发,询问自第二次精神联接后一直表现得相当乖顺的座驾:“我脖子后的伤口还在吗?”
莫晟:“……还有一点。”
“是吗。”
白翎干脆利落地掀开了自己的上衣下摆。他的身体失血而苍白到几乎透明,脖颈和肩膀的伤口齿痕清晰可见,斑斑驳驳的皮肤上遍布着向下蜿蜒的干枯血迹,无形地诉说着这幅身体不久前遭受的磨难。
莫晟的眼神暗了暗。
白翎对自己的愈合状况不太满意。他将一只手探入浮游舱内,堪堪捞起一捧液体泼洒到自己的胸口,然后沿着肩膀和脖颈细细涂抹。察觉到座驾手臂的紧绷和僵硬,白翎大发善心地解释道:“这是修复液,有促进伤口愈合的作用。”
莫晟的声音有些嘶哑:“……你不泡在里面吗?”
“只限外伤!”白翎翻了个白眼,鄙视了一番对方的常识:“我是外伤吗?我是精神力干涸加失血过多……总而言之是内伤,内伤!而且我一个14代系的浮游世代都无法自愈,难道要指望几百年前的老古董治好我吗?”
莫晟垂下了眼睛。
精神联接传来的波动重归平静。白翎不理解那种无数海蛞蝓在深海沟壑里密集爬行的感情,但他读出了其中转瞬即逝的愧疚,因此在擦拭伤口的同时,很有心机地展示罪证,以鞭打人形坐骑尚且值得期待的良心。
“况且这医疗舱还有用。”想起最重要的目的,白翎又补充了一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舱内漂浮的囊泡,不怀好意地瞟向了在氦瓶堆后面微微颤抖着的弱小身影,指示莫晟将对方提溜了出来:“小丧啊,你发光发热的时候到了。”
黑皮章鱼疯狂摇头:“不不不,我就是个小废物,我就是小垃圾,我什么都做不到!”
白翎温和地捏了捏它颤抖的触手:“说起来,我俩在地下找到了一副厨具……你这肉质不错啊,是爆炒呢,还是红烧呢,还是做成刺身呢?”
“……请问您需要小丧帮什么忙呢?”黑皮章鱼闻言一僵,挣扎乱舞的触手缓慢地合并到了一起,拟人地搓了搓手,语气变得谄媚而讨好。
“我想让你走微管通道去给北极站的智能报个信,让她派点救援过来,或这者联络白塔主脑将我俩接回诺威尔。”
“啊?”黑皮章鱼整个呆住了。
白翎威胁地眯起了眼睛:“怎么了,不愿意吗?虽然我喝惯了营养液,但也不介意改一下口味……”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微管通道,嗯,我曾是浮游虫所以大概明白,是指星壳囊泡的移动方式吧?”黑皮章鱼的触手慌张地晃动着,“但、但是,跟这幅身体融合后,我已经被固定在生物载体上,走不了星壳了!”
“你在说什么呢?”白翎看白痴一样地看着黑皮章鱼,两手分别拽着不同的触手反向拉扯,“你不是浮游虫吗?你可是浮游虫啊?瞎扯什么走不了我会相信吗?”
突然间莫晟插嘴道:“‘同调’是什么?‘星壳亲和性’很重要吗?”
白翎惊悚地看向他:“你竟然知道?”
莫晟低声道:“你……精神力冲进来时,我脑子里出现一些模糊的画面,应该是你精神力太强了,溢出了一些记忆片段吧。”
莫晟的耳朵有一点红,不知是因为自己对如今生物技术的无知感到羞涩,还是被强行灌输记忆碎片的感觉不太好受。
“……”白翎惊呆了。
毕竟他又不是地球上那些靠着精神疏导换取生存的向导,虽然知道大概的做法和基本概念,但从没有接受过专门的系统训练,能跟莫晟构建精神联接,完全是靠着强大的精神力硬上,主打力大砖飞暴力破巧,全程毫无技术可言。
因此他完全不知道,压倒性精神力差距下建立的精神联接,竟然还会发生强势方无意识溢出记忆碎片这种事!
白翎警惕地瞪着莫晟:“你还看到什么了?”
莫晟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极少数的生活画面,尽是些我理解不了的事物。还有大量的……海量的……玩各种全息游戏的记忆。”
白翎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在诺威尔度过的16年短暂人生,欣慰地发现除了在地球ONLINE速通时被作者的紧急更新摆了一把外,很少出现激动到触发精神调谐的情况。而最丢人到难以启齿的事情也是发生在月背,而莫晟既是事件的见证者也是参与者,换言之根本没有什么好在意的。
想通了一切都白翎立刻变得无所畏惧,原本坐直了的身体也再次放松,坦坦荡荡地靠在了人形座椅身上,甚至还抬头鄙视了对方一番:“理解不了全息游戏美好的可怜人,你的人生毫无意义。”
莫晟的嘴角抽了抽,原本有些紧绷的小臂肌肉也逐渐放松,并主动调整了姿势,让白翎能够躺得更舒服一点。
白翎对此极为满意,靠在莫晟身上,睥睨着颤颤发抖的黑皮章鱼,懒洋洋地开口:“这个章鱼机器人,是我离开诺威尔时穿戴的维生装置,虽然配套的外出服已经毁了……但它跟我一起在北极站中转,之后到达了这里的微管终点。然后,现在你告诉我,身为浮游虫的你跟它融合了,反而走不了微管通道了?”
“……咦?”
黑皮章鱼用从白翎魔爪下逃脱的触手地挠了挠头,波浪状眼睛夸张地眨了眨,“不对,不是这样的啊。微管通道也是星壳……或者说,外展?不是同质的存在,是无法通过微管的……你说的维生装置不知道,但这个章鱼载体,是在这个舱底出生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