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白翎耳后响起清脆的拍手声。
众生轮回的喧嚣与滔滔不绝说服，随着拍手声一并戛然而止，化作了寂寥而空荡荡阴暗大厅中，被齿轮驱动的古老投影机投影在遥远荧幕上的斑驳画面。
坐在有着金棕色扶手的暗红软垫椅子上的白哲叹息道：“我说过很多遍了，要当个乖孩子。”
“这里是电影院，是旧时代的一种娱乐设施，人类在这里完成品味他者故事的仪式。”
他穿着穿着白鸦的制服，骨节突出的修长手指从拍手变为十指交叉的姿势，鸟嘴面具敷衍地摆在一旁的椅子上，与白翎极为相似但年长了许多的脸，因电影院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我借用了这个场景。话语会彼此交锋，意志会相互影响，精神会多边交融，只有确认了个体边界，才能真正理解宏观叙事，不会被肤浅的话术说服。”
白·差点被肤浅话术说服·翎：“……”
“你什么都知道。”白翎不满地看向他。
“我只是活得比你久，因此知道的比你多，你可以尽情提问。”白哲宠溺地说道，“虽然我不保证，你离开这里后还能记住多少。”
“丧尸病毒是怎么回事？它们不是已经跟新时代人类共生了吗，攻击莫晟就算了，怎么还攻击我？”
“嗯，这属于你肯定会忘记的内容之一，并且相当复杂，你确定要听吗？首先，因为诺威尔持续迭代的生物改造技术……”
“算了。莫晟怎么回事？我能救他吗？”
“只要你一直保持精神联接就没事。最省事的方法是先干掉他，比如斩首或爆头，取出晶核然后……好啦，别这样瞪我。你不嫌麻烦的话，可以把他带回诺威尔，天枢不会在意你多个小宠物的。”
“……天驱？”
在身影彻底隐去之前，白哲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就是白塔主脑。诺威尔是辖区，你不会真以为她叫诺威尔吧？”
白·跟大多数诺威尔人一样真的是这样认为的·翎：“……”
周遭的座椅、地面、荧幕、墙壁，乃至昏暗的天花板都迅速淡去，化作了被浓浓白雾笼罩的世界。
这里是莫晟的精神图景，每一个微小的雾滴，都是一段被白翎无视了的病毒式叙事，对于无法确立自我边界的存在，它们是天、是地、是神明，举手翻云覆雨，举手滔滔不绝，而如今只是格外浓稠的空气。
脸上出现凉意，白翎抬起了头，昏暗的天空洒下细碎的雨滴。他伸出舌头舔了嘴角，隐约有些咸味，他追随着雨迹向前走，穿过层层浓雾走向雨点越发密集的深处，一个黑色的人影抱着膝盖蹲在角落里。
白翎毫不客气地踹了上去：“你这个混蛋竟敢咬我两次！”
而刚踹上去他才惊觉不对，对方确实是莫晟，确是个外表幼小了很多的莫晟，自己的行为完全是恃强凌弱。
小孩踉跄着抓住了白翎的衣角，露出了哭得红彤彤的眼睛：“对不起。”
白翎抱着胳膊，惊疑不定地俯视着小孩，一时搞不清楚到底是病毒的新把戏，还是莫晟真的烧坏了脑子。但不得不说，总是一副“我有秘密，我很能忍”的拽样的莫晟，露出这么一副柔弱无力的样子，确实让自己十分受用，曾经因心虚而坚硬起来的心也变得软绵。
但也仅仅是一点。
面对哭得鼻涕哗啦的小莫晟，白翎模拟成凶恶形态的精神力将他捆了严实，之后没什么同情心地提溜起小孩的一只胳膊，没什么诚意地询问道：“你不反对我精神联接吧？虽然反对也没用就是了。”
小莫晟沉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白翎直接用精神力把他扎成了刺猬，并且很有报复心地选择了莫晟在自己身上咬出痕迹的位置。
白翎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却因为强烈的窒息感和贴近的大脸差点昏过去。丧化状态褪去的莫晟恢复了意识，急忙放开了白翎，而已经虚脱到极点的白翎整个人瘫倒在了地上。
莫晟急忙扶起白翎：“……对不起。”
白翎捂着几乎没有直觉的下巴大口喘气，眼角还残留着窒息导致的泪水和红晕，如今连骂人的功夫都没有，只得恶狠狠地瞪了莫晟一眼。
莫晟的喉咙动了动，如同心虚般别开了眼睛。
而这时，白翎屁股下面的坐垫艰难地动了动。
那是吸食了血泊鲜血后的章鱼机器人，因为饱食而有些昏昏欲睡，行动迟缓间被白翎坐了个正着，被压成了符合臀部工学的完美章鱼饼。
意识到对方是个什么玩意，白翎许软的身体立刻涌现了无穷的力气，面色狰狞地提溜起它的一根触手抖了抖：“好啊，傻X病毒，你也有今天！”
黑皮章鱼的眼睛闪了闪，不服气地看向白翎：“叫家长算什么本事！你这是耍赖！”
白翎冷笑道：“什么家长，那是我哥！有本事你也摇人啊！”
“不可能了，我已经独立了，回归不了大家庭了。”章鱼身上的黑光都黯淡了一点，“就像你们人类，难道能摇同一窝的受精卵们过来杨威助阵吗？”
这个恶俗的比喻让在场的人类沉默了。
白翎打了个响指：“莫晟，拿激光枪来，我今天要吃丧尸章鱼刺身。”
莫晟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看了丧尸章鱼一眼，起身去拿家伙了。
黑皮章鱼大叫：“我没有想伤害你！我只是想要说服你！”
白翎疯狂摇晃章鱼：“你那叫说服！？你那写作信息轰炸，读作精神攻击！我今天就要代表人类制裁了你！”
黑皮章鱼被折磨得直翻白眼，焦急大叫：“我已经很努力了啊！你们人类不是最喜欢亲亲酿酿和宏大叙事了吗？要不是你作弊，我早就成功了！我已经不是新手病毒了！我的话术是正确的！”
“……”
短暂的沉默后，意识到对方到底在说啥都白翎，原本因虚弱而苍白的脸染上了绯红，将章鱼揉成一团后狠狠地扔了出去：“你还有脸说——！”
“真哒，真哒，要不是你身上有同类的气息，我才不会这么好心呢。”章鱼啪嗒地将自己的腹部吸盘从地面拔起，蹦蹦跳跳地返回了白翎身边，殷勤地蹭了蹭白翎：“像那个废精神力的人类，我才不屑于搭理他呢，我是感到你很有前途，才努力向你传达讯息。”
白翎沉默了一下：“……永生是真的吗？”
丧尸章鱼诚恳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你可以将病毒的本能理解成‘手册’，手册中是这样写的，如果遇到想说服的个体就展示巴拉巴拉，但其他的没有多说，我自然也不知道，毕竟我还是个宝宝。”
“宝宝？你的意思是你是最近诞生的？你在哪里诞生的？”白翎狐疑道。
“我不知道。原本的我浑浑噩噩，大家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是在吃了你的大量精神力后，才有了清晰的意识，之后又因为吸血跟这个章鱼身体融合……”黑皮章鱼吞吞吐吐道，“但我隐约记得，当我还在能遥望地球的地方时，人类曾叫我‘浮游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