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白翎离开，盘绕黏附在四肢上充当临时外骨骼的触手也随之脱离了身体，莫晟也如释重负般地缓了口气。而还等他把这口气彻底缓出，抬起头来看到白翎在干嘛后难以置信地道：“你在干什么！？”

白翎沿着破口处将自己身上的防护服撕下，根本懒得理他。

莫晟仿佛被大片大片的洁白皮肤烫伤了眼睛般，慌张地移开了视线。好容易将自己彻底从防护服中解放了的白翎，在舒畅地伸展了四肢后，终于注意到了莫晟的异常。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对方脸颊上的红晕，感知到了沿着精神联接传来的微妙情绪，蓝色的眼珠转向了莫晟：“你害羞了？”

白翎特意转到能让对方看的更清楚的位置，插着腰挺直了身板：“我可是第十四代基因优化公民，浮游世代谱系，可以说的上是诺威尔生物技术的集大成之作，你自愧形惭是正常的。”

莫晟没有说话，只是刷地扭过了头，仿佛生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般紧紧闭上眼睛，同时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避免精神联接传达太多感情信号。

白翎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敢置信地冲了过去，双眼洋溢出浓烈的虹色，背上的章鱼气势汹汹地伸出触手将莫晟提起：“我都没嫌弃你！你竟然敢嫌我丑！”

白翎的暴怒顺着精神联接毫无隐藏地传达了过去。

莫晟稍稍扭过头，吞吞吐吐地解释道：“……我没有。”

“真的？”白翎狐疑道，章鱼触手在对方脸颊边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再来一次左右开弓。

“真的。”莫晟紧闭着眼睛，听不出什么情绪：“我没觉得你丑。”

白翎还是不满意：“那为什么不睁眼看我？你果然还是觉得我丑！你这个骗子！”

莫晟：“……”

在白翎的耐心耗尽之前，莫晟放弃般地睁开眼睛，如同扫描仪一般均匀地活动脑袋和眼珠，将白翎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遍，坦诚道：“嗯，我看了，你很好看。”

“……”虽然感觉还是有点不爽，但白翎让章鱼触手放开了莫晟，并眼神凌厉地瞪着对方，等着抓住对方一被放开就立刻撇开视线的把柄。

但超乎白翎预想的，原本多看自己一眼就要丑瞎眼睛的莫晟，如今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琥珀色的瞳孔完整读倒影着自己的白色人影。察觉到自己警惕的视线，对方一改之前的紧张和逃避，甚至还游刃有余地冲白翎笑了笑：“嗯，你很好看。”

在对方放开压制后，精神联接中传来了微妙陌生的情感，如同未成熟的柠檬被敷衍捣碎，尚未彻底溶解的砂糖沉在杯底，堆叠成尖山的冰粒在夏日朦胧的阳光下缓慢融化。

这种感情是微妙的。

这种思绪是粘稠的。

这种体验是陌生的。

白翎无法用语言精确定义这种心理状态，但既然是由精神联接传达过来的，八成跟精神力的生态特性有关。简单回溯了一下地球哨兵向导发展史，白翎恍然大悟地看向莫晟：“哦，你发情了？”

莫晟游刃有余的笑容呆住：“……啊？”

在想通了之后，白翎变得很有耐心：“就是特别想以减数分裂……嗯，简单来说，就是想以随机抽卡的方式扩散自己的基因。”

“这是生物亿万年进化出来的本能，不需要害羞。” 白翎仿佛一位善解人意的长辈般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但这种原始繁衍方式效率太低了，非常容易抽到烂卡，还得靠漫长的自然选择淘汰烂卡，不如直接摊牌选卡……至少在诺威尔是这样的，会根据基因编辑情况区分公民代系和世代谱系。玄不救非，氪不改命，基因科学优生优育，现在已经是30世纪了！”

在白翎好心讲解30世纪常识时，莫晟的脸缓缓褪去了表情和血色：“不，我的意识是……”

白翎理解地点了点头：“嗯，对我有好感吧？吊桥效应嘛，救命之恩以身相报嘛，游戏中经常有这种剧情，更何况你被我缔结了精神联接，你我间存在压倒性的精神力差距，你受到了影响，跟刚出壳的小鸡是一样的。”

莫晟的嘴巴艰难地一张一合：“……小、鸡？”

“不然呢？要不是有这方面的制约，地球上的哨兵能奴役向导那么久？”白翎皱着眉头抱着手臂看着他：“你现在可能感觉自己喜欢我，但那是精神联接带来的假象，就跟催眠差不多，等精神联接自然消亡后就不会有这些感觉了。”

莫晟苍白的脸变得迷茫，喃喃自语道：“……竟然，是假象吗……”

莫晟很快又恢复了心态。

莫晟清点了从补给点带来的物资，并跟着白翎巡视了生活区的储备。白翎感到很满意：虽然是个废弃的基地，研究站那边已经只要断壁残垣了，但地下的生活区部分还算完好，而且用的是旧世纪的操作协议，白翎甚至还没有莫晟熟悉，就算北极站智能没及时救援，莫晟也能一个人生活多年。

但白翎有些心虚的是，虽然自己没有明说，但莫晟一直很平静地跟着自己整理物资，大概是已经猜到了两人会分开。

果然，当白翎说出自己会一个人从微管通道提前离开时，莫晟只是淡淡地说“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白翎的良心微微痛了一下。但一想到在莫晟精神图景中看到的记忆碎片，对巨大麻烦的恐惧压倒了他所剩无几的良心，坚定地告别道：“你好好保重自己就是最大的帮忙！”

没说出的台词是，千万千万要保重自己，拖到诺威尔白塔主脑再选一个倒霉蛋来接这些烂摊子！

白翎带着章鱼机器人踏入微管终点所在的深层地下室。

密密麻麻的氦三同位素瓶在不间隙地供能，一款由医疗舱客串的浮游舱躺在墙角。悬浮舱的功能非常复杂，但最重要且最核心的功能就是提供洁净环境，而这一点旧时代的医疗舱也可以做到，因次也能客串一下悬浮舱的角色。虽然舱体比在诺威尔见过的任何款式都要老旧、笨重，如今让白翎倍感亲切。

他裹着所剩无几的囊泡躺入了舱体里。

与微冷的乳白色全息液不同，舱内里的修复液是透明的，并且温度比体温稍高，仿佛一个透明的小型泡澡池，让白翎舒服地伸展了下手脚。

他在等待两人间精神联接彻底消散的瞬间。

虽然在30世纪的月球诺威尔，在白塔锲而不舍的调谐下，人类的精神病只剩下全息病这一种了，但旧时代的精神病可是花样种类繁多，什么单身恐惧症，陨石带发狂症，总有刁民要挖我晶核症，在如今关于地球的小道消息中还能一窥一二。

要是精神联接刚一消失，对方就血书“任务者害我”然后冲进月表自由干尸，那自己的冤屈就算告到白塔也洗不清了。

……这只是借口。

在最开始缔结精神联接的瞬间，被对方精神图景内的记忆碎片冲击时，总是以标准心律跳动的心脏第一次发生了悸动。

白翎按压着胸口，喃喃自语道：“精神联接，联接到底是什么？”

如果将晶石摘除能知道答案吗？

如果将心脏剖开能知道答案吗？

一无所知者，第一次知道自己一无所知。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白翎扭头，莫晟扬了扬手里的通信机，冲白翎笑了笑：“来送送你。”

白翎尴尬地往水底沉了沉，心虚地撇开了头：“我不是说了不用送吗？”

莫晟在发现废弃基地使用的是旧世纪协议后，就沉迷于摆弄设备恢复数据。白翎往通信机输入了有些难为情的留言，想趁着对方不注意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跑路，没想到逮个正着。

莫晟并没有指出这一点，他快步走了过来，展示了通信机上已经删干净了的记录，真诚道：“谢谢。”

对方的情感顺着已经极为微弱的精神联接传达了过来，模糊但浓烈，复杂但真诚，千言万语汇聚成了简单的两个字，再见，而这一份负载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般，彻底压垮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联接。

两人间无形的连接解除了。

“……我也是为了自己。”白翎从修复液中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莫晟，少见地真诚道：“再见，保重，活下去。”

说罢，他转过身潜入水中，浮游舱的舱门缓缓合上，同调程序启动。

“大概再也不会见了。我是月球人，是诺威尔联邦公民，而他来自奥尔特计划……就算是22世纪的地球，但那也是地球。”白翎隐去内心深处的淡淡伤感，闭上眼睛开始与囊泡同调——

咣当。

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白翎下意识睁开眼睛，看到一张熟悉万分的丧尸脸，狰狞凶恶地咬在出现了破碎迹象的舱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