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与共

昏迷少年的表情如同尸体般安详。

想到在精神图景中看到的记忆碎片，白翎看向少年……或者说名为莫晟48号的这个地球人的眼神，变得同情和复杂了起来。

他将身上的囊泡分裂出了一小半，均匀地覆盖在了少年身上，还算温柔地插入呼吸器，其后才检查自己身体上下，最开始被咬的、堪称这一连串灾难开端的指腹伤口。竟然已经痊愈了，而肩膀和后颈的伤口也已经完美止血，只是皮肉恢复还需要时间。

“难道囊泡还有修复机体损伤的作用？”

对于这种基础课程中没有提及的功能，白翎有些好奇。

在如今的诺威尔，传统的治疗液已经跟全息液合并了，一般的损伤躺躺全息舱就行，而严重的损伤极为少见，据说在触发芯片警报后由主脑全速处理，但白翎的记忆中从没亲眼见过类似的事情，只是从历史资料中听说过。

白翎的防护服在被咬破后几乎失去了作用，而作为杀手锏的囊泡，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了很多，如今连维持球体都很勉强，很难说能不能撑到目的地。

白翎赶紧去操作悬浮船，而控制单元因为刚刚的精神力震荡故障了，整个船体罢工不动。

接二连三遇到倒霉事情把白翎气呆了。

但这么认命，等着囊泡消耗完，只会落得暴尸月表的下场。

白翎眼珠滴溜溜地转向了一旁躺着的莫晟。

他在少年的记忆碎片中，知道了这种臃肿的维生装置其实叫做宇航服，是生物技术尚未彻底突破的22世纪时，人类用以代替囊泡和呼吸机的东西，算是那些主打力大砖飞的月背废弃设施的前身。因为内部是靠充气维持气压的，所以设计得相当宽大，并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迫降事故的原因，少年的体型相当瘦削，几乎跟身为低重力月球居民而欠缺肌肉的白翎有得一拼。虽然被自己用激光枪开了一个洞，但是其他位置几乎没有受到怕破坏，有不错的的防护能力。

而堵住这个洞需要的囊泡，可比维持一个有冗余深度的圆球容易多了。

在短暂尝试后，白翎成功的把自己也塞进了少年的宇航服里头，覆盖两人身体薄膜之外的囊泡在宇航服破损处堆积成了巨大的泡泡，仿佛一个巨大的虹色头罩。

而直到贴在一起比较后，白翎才尴尬发现自己的手脚竟然比对方短了一些，整个人卡在宇航服了中间，眼睛正对少年的嘴巴，对方的身体可不是什么人体工学床，把自己体硌的很难受。

白翎的章鱼触手在宇航服内伸展，撑满了手足部位，将白翎固定在了一个舒服了一些的位置，之后开始极为僵硬地模拟双足走路，并且从僵硬变成了熟练，只是姿势极为奇怪。

白翎满意地操作着临时代步舱向着目的地前进。

当少年在颠簸中睁开眼睛时，整个人都空白了一瞬。

看着在极近距离下白翎覆盖在灰色布料下的大脸，少年的脸颊浮现出愤怒的猪肝色。而没等他说出话，脑内响起了一个清脆中带着几丝不高兴的少年音：“你醒了？能走路就帮忙，不能走路就别乱动。”

莫晟的表情呆滞了一下，脑袋僵硬地嘎哒嘎哒地转动了一周，终于理解了目前的情况：“是……你在说话？”

虽然是应急措施，但一人穿着宇航服，硬是挤进去两人，就算都比较瘦吧，空间也毫无余裕。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白翎在前，莫晟在后，莫晟又高了那么一些，说话时气息正好呼到白翎耳边，让白翎有点不舒服地侧了侧耳朵，用触手拍了拍这个大傻子还残留着愠色的脸颊：“不然呢？”

白翎面朝外边不方便扭头，说话是通过精神链接传达，没法提留着对方脑袋也呼对方一耳朵热气。

莫晟的视线划过白翎的颈后和肩膀，原本严丝合缝，仿佛外星生物外表皮的防护服破了大洞，露出洁白柔软的皮肤，隐约还能看见被牙齿咬出的伤痕。

莫晟的声音极为震惊：“……你是人类？”

“不然呢？”白翎气鼓鼓道。

“精神连接……你是向导？”莫晟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这个灰色表皮，操纵水泡，长着多触手……你是章鱼异能者？”

白翎在内心翻了个白眼：异能者！多么小众的词汇！在月球诺威尔，强调自己是异能者，就跟强调自己是人类一样，显得无聊又可笑。

“什么触手！这是维生装置，是碳基单元，是一种碳基机器人！什么灰色外皮，那是防护服，你说的水泡是星壳囊泡，算是一种受精神力控制的流体外骨骼……你不也有那个丑八怪宇航服吗？虽然看起来又胖又臃肿，但不代表你就长这样吧？”

白翎气得用章鱼触手左右开弓啪啪轻扇对方的脸：“我也不是什么向导，这里可是月球，不是地球，不搞将向导抓起来奴役那一套!我能联接你，单纯是靠着精神力模拟出通路而已，跟你建立的连接也很松散，过段时间就会消退了。”

“地球，月球……？”莫晟喃喃道，“人类技术已经进步如此了吗……”

“什么人类！这可是月球诺威尔联邦的技术，跟那些奴役向导的地球人无关！”

“那丧尸病毒呢？”

“都过去几百年了。”白翎翻了翻白眼，“随着人类精神力逐代增加，丧尸病毒就自然消亡了。旧世代不也有黑死病，天花之类的吗？你精神力弱成这样，还敢咬我，要不是我够冷静你就……”

就像几十亿年前的原始真核细胞，在将某种异物吞噬入体内后，选择了共生而不是对抗，最后演化成了线粒体和叶绿体一般，新时代的人类选择了拥抱精神力并与丧尸病毒共生。

白翎的声音因为底气不足变弱。这件事到底，自己有责任也没责任。在人类普遍都进化出了足够对抗丧尸病毒的精神力后，感染者、携带者、普通人之类的旧世纪词汇就再也没有人提了。虽然少年是因为咬了自己感染了丧尸病毒，但谁想到都30世纪了，还有精神力弱到能感染丧尸病毒的人类存在呢？

“竟然真的执行了这个方案……”莫晟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苦涩：“我还以为……”

对方的未尽之语隐含在精神链接尽头的图景的强烈抖动里。压抑的痛苦，克制的悲怆，以及真相揭露后的轻松和释然，沿着精神链接传达到了白翎的心头，带来如同一千只蚂蚁在蛛丝上跳舞的奇异麻痒。

这种感觉让白翎很不爽，触手威胁似地晃了晃：“你都以为什么了？”

莫晟本来想保持沉默，但是最后还是屈服于触手的威胁，不情不愿的开了口：“……我预测到迫降失败后，立刻通过弹射装置逃生，因为搜索不到卫星和基地信号，便在附近等待舱体强电场退去，同时等待因SOS信号而来的救援队……然后救援队没看到，看到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沙蛛。”莫晟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心虚，“我开枪打中关节本想逼退沙蛛，结果爬下来一只裹着诡异水泡的的灰皮触手怪，目标明确地往降落地点逼近，之后对着飞船残骸指指点点，之后更是用奇怪的生物能力攻击……我下意识以为太阳系被外星人攻占了。”

“……啊。”想到自己对于外出服的吐槽，白翎移开了视线，之后如同掩盖心虚般，夸张地加大了音量：“所以你就用离子炮轰我！？”

莫晟：“……是同归于尽。”

“好吧。”白翎翻了个白眼。

莫晟：“……我也有个疑惑。既然你也是人类，那你之前为什么叫我人类？简直就像……”

在刻意加深自身是外星人的刻板印象似的。

对方出于矜持没说出口，那白翎自然也不会主动暴露自己想丢下这个烫手山芋跑路的阴暗心思，干脆气哼哼地抬杠道：“不叫你人类，那叫你什么？离子炮自暴者？异形两脚自走兽？以德报怨先生？见人就激光枪招呼的潜在犯？”

老实人莫晟果然被忿沉默了。

没有交谈来转移注意力后，挤入了双人的宇航服内部空间显得逼仄狭窄了起来，在触手模拟腿部外骨骼完成双足步行的过程中，肢体接触简直频繁到了白翎难以忍受的程度，并且终于迎来了爆发。

白翎怒斥：“身为被救助者、落难者、乘客，你要有自知之明！”

莫晟：“……好的。”

白翎：“有离子炮了不起吗！都淘汰几百年了！降落时乱打什么反作用力！破坏环境！电荷灾害！自食恶果！”

莫晟：“……你说得对。”

白翎：“先手攻击了不起吗！外星人也是人！更何况我是人！只是防护服丑了点！我被你整整咬了三次！你是狗吗？摸摸你的良心！给我学狗叫！”

莫晟：“……汪。”

对方的过度退让让白翎顿感无趣，干脆单刀直入地抱怨道：“你这人怎么这么硬！硌得我哪里都难受！”

莫晟：“……对不起？”

靠着这些无聊的对话消磨时间，靠着用被莫晟下意识叫做手机的通信机定位，两人艰难地到达了微管终点的废弃基地。

望着荒凉深灰色平原上的旧时代人类文明遗址，莫晟又开始了古穿今般的招牌式的喃喃自语：“冬熊月海，玄武岩平原……这里是玄武基地。”

白翎受不了地打断了他：“地球人就喜欢起一些奇奇怪怪的名字，最后还不得靠经纬定位……不管这里以前叫什么，现在都已经是个废弃基地了！”

超载的人型自走宇航服艰难地爬进了废弃基地的生活区。白翎从宇航服的脑袋下的破口伸出章鱼触手疯狂戳击操作板，一通轰鸣声后数个巨大的隔离门关闭，室内的温度和压力缓缓上升，在还没达到最适宜状态时白翎就迫不及待的从宇航服中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