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患难

寻找补给点的过程比白翎想象中的还要简单。

白翎最头痛的问题，就是在离开异常电荷区域前没法判断方向，只能寄托于飘渺的四选一概率。最理想的方案是向北走，就算没遇到补给点，也能尽可能笔直地前往微管终点的废弃基地。次要方案是向东或者西走，不过只要离开异常电荷区，就能用通信机重新定位，也没绕多少原路。

但如果非常倒霉地向南走，那就得定位后再往回走，并且视情况而定，可能还得特意绕过目前所在的电荷异常区域，就算少年再好唬弄，也能意识到白翎根本不知道方向了。

就在白翎有些焦虑地抖动着触手，低声碎碎念着：“北、北极在哪里……”的时候，少年突然开口：“你是在找北边吗？我有办法。”

白翎狐疑道：“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少年沉默了一下，“……我是从北极方向飞过来的。”

白翎无语地看着对方：“所以呢？这里可是月球，不是你熟悉的那个地球，别说大名鼎鼎的北极星了，就连动不动就翻转的弱鸡地磁都没有，哪怕是强隐花色素的兽人世代也没辙。”

“月球没有大气层，我的逃生舱是倾斜落入的。”少年叹了一口气，“虽然降落时发生了一些意外，但总的来说，落地点肯定是有倾角的，并且大体上是从北向南的方向。”

“……啊。”

白翎通过激光枪射入囊泡形成的直线真空空洞，反推攻击者的位置，而倾斜地撞击在月球表面的陨石，其撞击溅射出的月壤也会有明显的痕迹，就就像甩出的泥巴不会均匀地散开而会形成长长的扇形。

但因为月表频繁的静电尘埃活动，除非是几天之内新鲜出炉的陨石坑，不然很难注意到溅射物不对称分布的现象。

这个盲点让白翎头脑空白了一瞬，狐疑地看向少年：“你好像有很丰富的降落经验呢？”

少年轻声道：“你有听说奥尔特星云吗？”

“我听说过猎户座大星云，鹰状星云、蟹状星云……但奥尔特星云？这名字真小众，不是那种到处都是天体碎片的荒芜区吧？地球人就喜欢为平平无奇的事物起个夸张的名字。”

“确实挺荒芜。”少年笑了笑，没再说话。

白翎打量了少年一眼，转过了头。

这种欲言又止试图诱惑人问下去的模样，他已经在月背智能身上见过，对这种套路已经免疫了。就算地球人在暗戳戳地计划殖民太空，那也是诺威尔白塔主脑，以及全民公决该头痛的问题，自己可不想卷入麻烦事里。

少年不主动开口，白翎也乐得清静。

两人安静地前进，一路无话。

这让白翎有一点尴尬，在通信机发出响亮鸣叫的时候，他几乎是欣喜若狂地，催促少年往补给点跑去。

看着斑斑驳驳、破破烂烂、完美地伪装成了扁岩石的补给点，少年露出古怪的表情，喃道：“微波隐身……这是，对卫星伪装？”

白翎看了他一眼：“……这是北极站智能的审美。”

“……你是说，所有的补给点都是这样的？”

少年惊愕地打量补给点，白翎双手抱胸，开始思考一个棘手问题。

之前经过补给点的时候，白翎是挂在代步车的座舱门上，触摸承托杆上的隐蔽接缝，用精神打开隐藏门的，如今的代步工具的高度远远不够，而如果白翎自己爬上去，就算暂时将囊泡分裂成两份，如今正作为呼吸器为少年供气的、维生装置的章鱼触手，其长度也远远不够，少年会有窒息风险。

短暂地思考了一下后，白翎想到了一个可行的方案：“开关和隐藏门都在上面，我可以靠着触手爬上去，但这样就没多余触手固定你了，你要好好抱紧我。”

少年看向大小能被自己托在胸前的白翎，对于“好好抱紧我”的友情提示，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视线追着白翎看向的方向扫去：“……是要接触上面那个建筑吗？”

“是啊。”白翎点了点头。

少年：“我觉得，补给点设计成这样，应该是为了显眼，至于使用者不好爬上去……你叫做承托杆的那个东西，看起来挺脆弱的，激光枪应该能轻易摧毁。”

白翎身后蠢蠢欲动正在模拟攀爬路线的触手，尴尬地僵在了半空中，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啊。”随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按你说的办。”

少年射穿了高处的承托杆，补给点晃动了一下后掉了下来，白翎用精神力接触开关，两人从隐藏门爬了进去。

依旧是哑剧模式，跟前面的哑剧部分形成联动。

补给点内有些混乱，但就算被如此乱来的方式摔到地面上，也仅仅是比白翎上次打开的补给点更混乱一点而已，所有的东西都是完好的，仿佛早已考虑过会遭受暴力冲击。

“冗余设计？”白翎有些疑惑。

少年的视线被地上散落的物资吸引。白翎指示他拿起一个老式呼吸器，将面罩扣在脸上，打开了空气制造机。看到呼吸器正常运行，白翎收回了一直被征用为临时运气通道的触手。

少年的表情被面罩遮挡，但白翎觉得他好像缓了一口气。

白翎的触手在地板上触摸，打开了夹层门，露出了里面的折叠悬浮船和机械弹跳器。白翎的视线在悬浮船底部的喷气装置顿了一下，之后狐疑地看向了少年宇航服后方背包的腰侧部分。他记得少年曾通过从腰部两侧喷气灵活闪避自己扔出去的氦瓶。但跟悬浮船底部的密密麻麻的喷气阵列相比，明显落后了很多，甚至都没有在地上滚的到处都是大喷气腰带来的轻便。

地球的科技真的停滞了？

这个想法在白翎的脑子里转了一下，被白翎亲自给按了下去。诺维尔对于地球的态度，基本上说来是警惕的，防御的，隔离的，如果地球真的还在采取几百年前的技术，主脑不会是这种态度，因为超级智能是绝对理性的。

但这又出现了新的疑问。

白翎想起了少年所说的“微波隐身”，如果所有补给站都是这样，只能说明北极站智能故意这么做的，让补给站无法出现在月背卫星的探测图上，而天文台的智能也一副话里有话的样子。

但就算是跟主脑同级的、有截然不同的使命的超级智能，只要月球的生活生产还在对地半球中心点的诺威尔，无论是算力、人力还是资源，都差了太多数量级，不可同日而语。

更何况，统筹了诺威尔一切的白塔主脑，会放任跟自己敌对的超级智能部署在月背地区吗？

白翎晃了晃头，下定决心一到达目的地就立刻跑路，将少年仍在废弃基地留给北极站智能善后，自己一个弱小可怜的人类，可不想卷进超级智能们复杂的斗争里。

他抬头时，正好看见少年一个趔趄，手中的营养液坠落在地，被白翎堪堪扶住。迎上白翎惊奇的目光，少年吞吞吐吐道：“……我有点使不上力气？”

白翎用触手捡起摔落的营养液：“你是不是饿了？”

“可能吧。”

“那就喝点。”白翎看向少年，对方的鼻子和嘴巴被面罩遮挡，覆盖着薄薄一层囊泡的眼下一片青黑，眼球有点红，看起来一副状态不好的样子，让白翎有些同情他：“你再坚持一下，废弃基地有医疗机器人，可以帮你检查一下。”

看着悬浮船和机械弹跳器，白翎犹豫了片刻，还是因为少年状态不好选择了悬浮船。他粗暴地将少年宇航服的背包打开，将里面坏掉的装置卸下，塞进去了五瓶营养液、一个老式呼吸器、一个喷气腰带、一个机械弹跳器、和三个氦瓶。

他本以为少年会抱怨，早已准备了一大堆说辞，谁想到少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动作，什么也没说，垂下眼睛的样子看起来十分蔫。

“难不成，之前让他当座椅累着他了？”白翎的良心痛了一下。

他招呼少年爬上悬浮船，同时偷偷地用章鱼触手帮对方分担大背包的重量、稳定重心。面对白翎可疑的心虚行为，少年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在悬浮船上坐下，琥珀色的眼珠望向荒凉的灰色荒漠，仿佛在欣赏什么旷世风景。

而与白翎相连的，覆盖在少年体表上的囊泡，清晰地感受到了少年肌肉不自然的紧绷，而高度克制下的微弱颤动。

“啧，脆弱的地球人。”白翎在心里嘟囔道。

他将囊泡覆盖在悬浮船动力单元上，将动力调到最大，笔直地朝着微管终点的废弃基地方向前进。

这个选择有利有弊。

月背地区多高地，最短的路线，往往也最为崎岖，需要船体的控制单元进行海量的平衡操作，绝非体感判断和手工操作可以代替。换言之，悬浮船底下密密麻麻的喷射阵列，需要依赖娇贵的硅基算力芯片。虽然遇到异常电荷区该是小概率事件，但白翎对自己的运气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很怀疑会不会又突然蹦出来异常电荷区来个强烈的静电放电直接好巧不巧的好击穿控制单元，但这个风险在用囊泡覆盖之后就可以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