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还有涨。

这种感觉过于陌生，白翎迷茫地扭头，发现身后的囊泡出现了一道直线状的真空区域，不知何时抬起的章鱼触手被高能量粒子流贯穿，破损处出现了齐整的黑色碳化边缘，是碳基单元出现高能热损伤的典型特征。

一半贯穿囊泡的裂口造成了月表暴露。但这种暴露仅仅出现了一瞬，虹色的光华闪过，与星壳同出一源的囊泡，立刻从四遍八方挤入、拼接、融合、修复，快速堵住了空洞，或者说替代了被消耗囊泡所在的空间，恢复了空洞导致的温压差，并吐出了侵入其中的、已变为中性状态的月尘。

整个过程快到仿佛一个转瞬即逝的幻觉，只有包裹白翎的囊泡整个都微不可查地小了一圈，无形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白翎冷冷地看向攻击者。

那是一个全身批着沙砾迷彩的金属怪物，黑脑袋射出着诡异的红光光阵，身体臃肿而肥胖，腿部侧边有反关节支架，肩口和胸口有规则的几何状凸起，背上有一个巨大的囊肿，风格跟北极站的医疗机器人有点像，但不那么圆润无害，反而更像那些泛着冰冷光泽、随时准备切开血肉的金属器械。

怪物的左手面向白翎，食指指节的上半段呈现开启状态，露出发射了高能激光的黑色圆筒。

白翎身后的触手猛然扬起，卷握着氦瓶向对方砸了过去。

身形笨重的怪物并未立刻用激光枪攻击氦瓶。囊肿侧边的孔洞旋转展开，噗嗤噗嗤地往外喷气，靠着左右悬浮灵巧地躲过了氦瓶，同时悬停月尘因为喷气扰动变得浑浊，隐藏了怪物的身影。

“它明明攻击了我，却没继续攻击氦瓶，而是躲开了……它知道攻击氦瓶会引发小型核爆，这个它处理不来，看来保护壳性能远差于星壳囊泡。” 白翎的大脑飞速转动，“但常态聚变的关键是约束环，它明明可以用精神力破坏约束环……对了，它没有精神力波动，它没有精神力？”

“它莫非是被坠落陨石的信号吸引而来……”白翎脑内快速划过自己在月背获得的种种信息，突然一激灵：“不对，天然的金属陨石，会这么巧合地，产生能被作为信号识别的电磁波明码？”

名称为乱码，不一定是因为信号紊乱，还可能是信号源本身使用的就是已经被淘汰了的、旧时代的文字编码，所以通信协议如此老旧。

想到天文台智能闪烁其词的话，还有诺威尔隐瞒了的历史，白翎眼神闪闪发光地看向了怪物消失的位置：“这个莫非是，旧时代人类遗留在月背的，流浪的机器人……？又或者是部署给卫星的，但因为故障掉下来的机器人？”

他的精神力瞬间高涨，所在的囊泡流转过一圈圈虹色光华，无数精神触角伸出，在月沉中细细搜索对方的位置，同时美滋滋地想：“真是太幸运了，既然捡到了，那就是我的东西了。反正唯一的武器，那个激光小玩具已经被氦瓶封印，长得再大再凶还不是被我乖乖拿捏……”

遮天蔽日的月尘抖动了起来。

空间中隐约传来了凉风。

月球既没有大气也没有磁场，空气稀薄的月表上，并不会出现地球上被定义为风的，实际为空气流动的现象，再加上囊泡和外出服隔离了温度和湿度，因此产生这种感受本身就是很不可思议的。

不可思议，但确实存在。

白翎睁大了眼睛。

探出的精神触角传来了反馈：在被月尘遮挡的视野死角，被白翎视为己物的“大玩具”，其身后的囊肿，弹开了一个盖子，金属伸缩架缓缓升起，抬出了一个巨大的破烂圆筒，圆筒表面有剥离痕迹，似乎已经使用过，筒身微微震动，周遭闪现出微弱的但密密麻麻的蓝色光弧，怪物身上粘附的月尘也迅速脱落，暴露出了满是熔融痕迹的斑驳外表，甚至开始强烈的排斥附近的月尘——

风，是带电电荷的异常运动。

凉，是精神深处的尖锐警报。

离子炮，是名为电荷发生器的主动除尘装置的前身，换言之，电荷发生器，是名为离子炮的杀伤性武器的后续应用，且顾名思义，它是能够强烈地影响电荷分布的。

电光石火间，白灵突然意识到，附近极端异常的电荷分布，和月尘浓度是怎么形成的了：对方在降落时竟然使用离子炮对地面轰击！

而已经造成过局部气候灾难的对方，竟然还打算再来一次！

——对方的离子炮已经蓄力完毕，随时要发射。

如果被突然爆发的极端电荷强充放电命中、又随着带电月尘风暴卷飞，哪怕是有着囊泡和外出服双重保护，白翎也不敢拍着胸脯保证平安无事。

这使得原本想完整捕获对方的白翎头皮发麻，只能将精神力凝聚触角，狠狠扎向了对方的身体里。但因为对方的体积太大，白翎一时间判断不了约束环所在的动力单元，和硅基芯片所在的算力单元的具体位置，干脆将全部精神力形成无数尖锥，将对方全身上下都扎成一个刺猬。

总之，主打一个公平均匀，雨露皆沾。

怪物倒下了。

白翎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虽然看起来有惊无险，但刚才的攻击几乎抽干了他的精神力，如今就连维持维生装置都有点困难，没法立刻凝聚出精神力确认约束环和光电芯片的情况，便操作着章鱼触手将怪物翻了个面，打算先物理解剖一下看看。

他在附近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尖锐到能当做刀具的东西，便打起了怪物攻击自己的激光手指的注意。令他惊喜的是，他原本只是想想借用金属壳，却发现这个武器是个独立单元，并且不依赖硅基芯片，有点代步车那种力大砖飞的风格，没因为刚刚到精神力攻击损毁。

发现激光枪还有不少能源余量，白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怪物如同知道自己的命运般强烈地颤抖着，用最后的力量挣扎着想要爬起逃走，却因为关键的动力单元和算力单元损坏，最终虚弱地瘫倒在地，如同承认了命运般，黑色脑袋里射出的诡异红线也熄灭了。

“啧啧，好拟人的智能。”

白翎啧啧称奇。他用触手将怪物翻到正面，一脚踩在胸口片甲上，哼着歌准备开始切割。

他选择下手位置，是黑色脑袋。虽然胸口和脑袋都可能放有存储介质，但那个诡异的红光光阵让白翎相当好奇，并且胸口的几何状凸起，疑似相当精密的机械模块，很容易因切割时手抖报废。

他敲了敲黑色脑袋，发现这似乎是一个空心的球罩，声音并不清脆，似乎内部存有空气，一旦破损，就会像囊泡被激光枪打出的细洞般，出现气压和温度的剧烈泄漏。

这个发现让白翎有些踌躇。他干脆坐在了球罩上，让囊泡的一部分覆盖住目标位置，打算将最价值的部件尽可能带走，让非常想跟人类聊天的、还欠自已一个人情的北极站智能调查一下。

激光枪的冲击下，黑色球罩裂了一个洞。

白翎满意地低下头查看，然后看到了，一双目眦尽裂地、布满血丝地，绝望而仇恨地瞪着他的人类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