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怪物

动力单元的维护十分简单。

对维护人员身体健康的过度怀疑，似乎是月背无人区驻守智能的通病。确认维护完成后，白翎拒绝了男绅的强烈挽留，赶在天文台进入极夜月前就踏上了旅途。

开玩笑，现在可是磁尾期加昼夜交替期，地图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异常点，红色感叹号和黄色问号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增加，再不走就真的只能住这里了！

在平安无事地穿过晨昏线后，电位计从极正跳转到中央，又稳稳地跳转到了极负，座舱也从极昼模式丝滑切换到了极夜模式。

白翎检查了一下氦瓶。

不知道是不是走的太急，男绅竟然没提醒白翎补充氦瓶。

不过，确认虽然算不上充足，也足够代步车返回微管终点，因此决定不按原路返回，而是走最快最短的路径，并将代步车的动力杆拉到极限，让蜘蛛代步车沿着山脊狂飙。

单调的风景，晃动的座舱，蜷缩在囊泡里的白翎开始昏昏欲睡。

突然间，座舱的外壳响起了咔哒声。

之后这一连串接连不断的硬物撞击的咔哒声，外界的景色迅速变得模糊，无数月尘如同被磁石吸引般蜂拥而来，很快将座舱外壳遮挡得密不透光；仪表盘的指针疯狂摇摆，电位器响起量尖锐警报，提示代步车进入了电荷异常区域，且强势电荷为正。

白翎赶紧停下快被裹成沙壳子了的代步车，并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电荷发生器。

压抑的黑暗中，舱体底部传来滋滋的喷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附着在座舱外壳上的月尘才开始缓慢脱落，被异性电荷吸引而来的无数月尘，又因同性相斥被排斥而去。

直到耗光了两个氦瓶，代步车才喷射了足够的极性粒子，完成了紧急除尘。

白翎重新启动代步车，却感到了如同粘稠流体般的移动阻力，指的将推进力拉到最大，代步车才在剧烈颤动中缓慢前进。

“……竟然是电荷泥沼。”白翎叹了口气。

这种极端的电荷异常，一般都发生在晨昏线上，并且伴有雷暴现象，这样悄无声息的发生在极夜区域是相当罕见的。

但罕见不代表不可能。

白翎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对了，之前看到的辉光是橙色。基础课程有讲过，辉光的颜色与悬浮月尘散射有关。如果日光是被高浓度的悬浮尘埃散射，确实会出现明亮的橙色。”

白翎打开氦瓶储存箱，因为静电除尘消耗，剩余的氦瓶不足以返回微管终点，但依旧能支持一半以上的路程。白翎打开通信机，发现信号一片紊乱，搜索不到任何可用波段。

好在，基础课程已经说明过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从北极站到月背中心天文台的维度区间里，散步着相当多的补给点，就算白翎在赶路途中不慎迷路，也至少能到达其中一处，或者干脆返回天文台。而最最重要的是，如果白人实在倒霉之极，错过了所有的补给点，白翎也有身为浮游时代的杀手锏：凭借囊泡一路走到微管终点。

白翎回忆了下补给点的位置，估算了一下大致方位，便操作代步车向北近方向的补给点赶去，并竟然好巧不巧地，再一次遇到了翻转了强电荷属性的异常区域。

“这运气简直了。”白翎气的翻了个白眼。

代步车很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沙壳，座舱内变得黑暗，白翎只能凭借感觉确认方向。他再次拿出通信机，欣喜若狂地发现，附近出现了一个名称为乱码的长波信号源，号源的方向跟他估计的补给点位置高度重合。虽然协议很老旧，显示不了方位之外的其他信息，但在电荷异常区发生什么都不奇怪，有信号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白翎缓了一口气。

这个区域的月尘密度惊人得高。就算除尘，视野也很差，氦瓶余量已经不多，目的地已经不远，白翎干脆不再进行除尘，选择顶着月尘强行前进。

一只全身上下长满了沙砾的巨大蜘蛛，匍匐地，笔直地行进着。

直到座舱发生晃动，代步车的动力单元突然离合，提示运动单元出现了异常。白翎只好紧急启动除尘功能，在舱门月尘刚散掉一些后就急忙钻出，靠着章鱼触手在吸满月尘的疙疙瘩瘩的车体上移动，快速地转移到了故障补足上袋，惊讶地发现关节处破了一个洞，叠瓦式蒙皮破口边缘齐整，内部的金属构件则有熔融痕迹，仿佛被某种高能量物质精准穿过。

白翎用触手将自己挂在步足上，抱着胳膊研究了半天。

“这是……离子炮？”白翎疑惑不已，“不对，这里是强正电荷区，离子炮喷射正电荷，使用堪比自杀，更何况也没发生电场扰动……”

白翎从没见过真正的离子炮，仅在基础课程中听说过，知道有这么个东西，是名为电荷发生器的主动除尘装置的前身。

“也有可能是卫星掉落的零件碎片……毕竟月球的卫星都很老。”白翎皱着眉头想了想，“北极站的智能，确实说过要小心太空垃圾。”

他放弃了代步车，身后的触手一左一右地缠带上着通信机和没启用的氦瓶，包裹着囊泡走入漫天月尘中。

囊泡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通信机的信号越来越强，白翎在指引下走入一处低坑。

在有限的视野中，白翎小心地沿着陡峭坑壁上阶梯状的纹路向下，注意到坑底埋着不少暗色的颗粒，并且越往里面越多。

这竟然是一个新鲜出炉的撞击坑！

“这是……金属？还是密度很高的金属矿石？”白翎狐疑地检查了一下。他继续往里面走，看到了呈现溅射形态的暗色薄膜，薄膜中央躺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熔融物，物体并非穿过地球大气的陨石那样拥有均匀的熔壳，而是呈现出高度斑驳的、不规则的外貌，底部隐约能看到微小的蓝色火花。

月球表面没有大气，虽然部分月壤富含金属矿石，但月壳本身是个不导电的绝缘体，肉眼看上去轻微的电火花，可能是超高强度的电介击穿现象。

哪怕有囊泡和隔离服保护，白翎依旧不敢轻举妄动，赶紧退出了一段距离。他拿出信号机，发现定位出现了紊乱，但从信号的强度来看，可以确定长波发射源就在附近。

他狐疑地打量黑色物体：“这是……金属陨石？信号源竟然是它？”

突然间，一丝微弱的、令人牙酸的的震颤感袭上了白翎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