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竟然是一个补给点！

基础课程中出现的补给点，是一个如同耀眼的棒棒糖般，屹立在平原或山顶显眼位置、有着橙白相间外表的大圆球，对于地面旅行者和高空卫星来说都十分显眼，且内部配有基础物资、维生舱和各类代步工具。

而这个补给点，甚至都很难称作圆球，整个像一个被踩扁后又反复戳刺的棒棒糖，凹陷出布满棱角和沟槽，还有仿佛被暴力撕裂出来般的边角。

“这是太空垃圾撞的？”白翎惊讶地研究了下破损严重的外表，将章鱼最长的触手挂在在座舱门上，自己借着囊泡的保护，暴露在了高寒稀薄的月表中，悬挂在半空研究了一会，终于找到了承托杆上的隐蔽接缝，用精神力打开了隐藏门。

虽然外壳破烂，但补给点内部虽然乱七八糟，喷气腰带和氦瓶滚得到处都是，但没有物资损坏，维生舱也可以正常使用。

“这么幸运？”白翎狐疑地喃喃自语。他翻出卡片式的通信机，尝试联络北极站。一同操作下，高空微波段找不到任何卫星信道，而地空长波段倒是搜到了好几个补给点，其中就包括眼前到这个，甚至贴心显示了附近的电荷极性、月尘活动情况和所存物资列表。

“老旧型号，无法实时检测……原来是这个意思。”白翎翻了个白眼，跳回座舱继续赶路：“信号这么好，大概率是没事……补给点坏成这样还能用，真希望绕月星链也能学学，别从天到晚出故障。”

他给补给点拍了全身照片，打算返回钛矿基地时传给北极站。

而当他路过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四个同样外表的补给点后，白眼的眼神已经变成了麻木，甚至还有点匪夷所思：“这难道是北极站AI的硅基审美？”

即将穿过晨昏线时，白翎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前将座舱调成了白昼模式。暗金色的半透明内层如关闭的敞篷般从座舱后部缓缓地向前伸展，覆盖了所有透明区域，舱顶落下的不透光的挡板，座舱内变暗了许多，原本正在运行的制暖系统噶然停滞，逐渐转换成散热模式。

仪表表盘上的温度突然骤跳到50度，并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一百度飙升，同时电位器从强正电跳到了中间。被暗金色薄膜降暗了的、面向天文台方向视野中，已经半脚踏入了极昼月，灰白色的地平线上低悬着一颗极亮、极小的白色光点；而依旧处于极夜的反方向，地平线上弥漫着橙色的辉光。

“原来这就是昼夜交替的感觉……” 白翎深深地倒吸了口一气，“虽然在诺威尔也见过，但那是在星壳内部，跟在这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后续的旅途十分顺利。

天文台所在的环形山，是一个远古陨石撞击留下的巨坑，陡峭的阶梯状内壁上，散落着无数暗灰色的、如破镜子般的太阳能板，不少已经高度风化，与其埋入的沙砾融为一体。

山入口处沙砾堆中埋着被卷曲后捆绑成细长圆柱体的布料，破损的侧边能看到多层透明膜，还有类似穹顶骨架的充气结构，似乎是某种可折叠生物大棚的棚顶。不少高度沙化的、断裂扭曲的暗色金属支架，支楞或倒伏其旁。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埋着一个奇怪的球形金属容器，球身被破碎的多层透明壳保护，下方有不少带有熔融焦痕的金属碎片，白翎拨拉了一下后震惊地发现，这竟然是一个能够自动颠勺摇匀的锅。

走过这个遗留了过去生活气息的废弃基地后，逐渐能看到各种类似巨大矮状蘑菇的人造物，彼此间隔成有某种规律的奇怪阵型，哪怕处于极昼的光照中，被月尘黏附的、剥离破碎的粗糙外表，依旧是毫无生气的灰色。

它们是被放弃了的望远镜阵列，在失去了维护后，暴露在月尘环境中数百年，无形地诉说着被人类遗忘了的硅基单元的末路。

而与凄惨的旧时代科技木乃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几乎横跨了整个环形山最深处谷底的巨大下凹抛物面，在即将逝去的极昼中闪闪发亮，无数打着反光遮阳伞的维修机器人在球罩网面上忙忙碌碌。

“您好，诺威尔的访问者。这里是月背区中央天文台，我是拥有独立授权的管理者，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天文台的超级智能毕恭毕敬地迎接了白翎。

他戴着单边金丝小圆眼睛和黑色毛妮小圆礼帽，头发梳得服帖黑亮一丝不苟，穿着遮过膝盖的深蓝色的斜开一字盘扣对襟窄圆立领长袍，在领口和袖口露出齐整的纯白衬衫外里，踩着一尘不染的尖头皮鞋，左手将礼帽按压于胸前，右手虚按着金色大猫头木杖深深地弯腰示意。

几个迷你机器人，或者说是维修单元，散热器全开地呼哧呼哧地跟在后面，艰难地举着立体投影终端。

“我是这次的维护者。原来的家伙犯全息病了，主脑叫我临时顶替。”白翎从巨蛛代步车的座舱跳下。

“感谢您的说明。正如您所见，本天文台为了迎接极夜月的观测窗口正在进行设备维护。但如今月背地区同时昼夜交替和地球磁尾冲刷，正处于极端气候高发期，观测站附近有多处电荷异常地带，再加上月尘活动频繁，绕月卫星阵列通信状况极差……”

“没信号是吧？”白翎随对方走入天文台的地下建筑群，不耐烦打断道：“动力单元在哪里？我想赶快完成任务回去……对了，我虽然上过基础课程，但还是第一次实际操作，你最好详细说明下情况。”

“好的。本天文台的光电阵列已废弃，主要使用本氦氘质子发电机，但为应对极夜月的极端低温，几部老式氘氚反应堆也会看情况运作……啊，还千万小心您的精神力逸散，只要养护约束环部分就好，这些设备已经有八百年历史经不起折腾……”

白翎身形一顿：“八百年历史……天文台竟然是旧时代人类制造的？”

男绅点了点头，唏嘘不已：“是啊，22世纪人类创造的设施，在30世纪依旧能正常使用呢。”

白翎疑惑道：“但基础课程从来没讲过这一点……据我所知，诺威尔是在三百年前建立的。”

男绅笑呵呵地回答道：“确实如此。但也很正常。旧时代有句古话，‘一口吃不了胖子’，放到现在，也能说‘一天建不成诺威尔’。”

白翎定定地看着他。

在连续见过北极站智能和天文台智能后，白翎可一点不觉得对方是诺威尔随处可见的人工智障，甚至觉得他们跟主脑的等级相不多。

他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但想来想去也听不出问题，干脆换了个话题：“诺威尔为什么不升级这些设施呢？”

男绅摸了摸胡子：“这个嘛……虽然我不知道白塔主脑在想什么，但同为超级智能，我可以猜测一下，应该是因为使命。”

“使命？”

“是的，使命。”男绅继续道，“超级智能的逻辑，由使命描述和使命解释共同决定……我的制作者叫它‘角色设定’。大体来说，使命是一段经过特殊加密的，以自然语言描述的模糊映射，等同是超级智能的密钥，是只有制作者才能知道的绝密隐秘。不过，大体还是能从智能本身的行动模式上推测……”

“比如白塔主脑，肯定没有‘全力征服星辰大海’的使命。”男绅耸了耸肩，促狭地冲白翎眨了眨眼睛：“比如我，肯定有‘谦谦君子，优雅风趣，博学健谈，诲人不倦’的设定，哈哈。’”

带着对名为超级智能的存在的全新认知，白翎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