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见面课

奥瑞博恩教授踏入了教室。

那是个谢顶的中年男性，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脖子上围着一只紫金色的绚烂水母。

诺威尔的医疗极为发达，不可能治不好发囊损伤。

好吧，个性是一种需要被尊重的隐私。

奥博瑞恩教授走上讲台，冲着学生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各位学生们，下午好。”

这不是月球的问候方式。

月球的一次昼夜轮回，长达28个地球日，白塔会在日期变更之际同时进行精神调谐，稳定公民的生物钟。换言之，诺威尔极昼月与极夜月交织，并没有上午中午下午。

学生们沉默以对，但教授并不在意：“如果你们玩过最近大火的《地球online》，就会知道这其实是地球的打招呼方式。这种打招呼方式信息量极少，既不告知精神状态，也不告知情绪倾向，更别提友善宣言了，是一种低效的沟通，无意义的社交。与之相比，月安的招呼方式是信息密集的、可信的、高效的。这种差异可以扩展到月球和地球的方方面面。”

“再举个例子，全息游戏。人们对全息游戏如此狂热，就是因为游戏内可以尽情发泄情绪，却不会干扰到晶核本身的稳定性，引发精神狂躁……而这也是诺威尔调谐制度的优越性。在地球，精神狂躁，乃至□□崩溃，其风险随时存在，而治疗的方法却作为珍惜资源被争夺，变成了少数群体巩固统治的政治财产，而不是作为人类集体福祉的一环推广，地球人的所作所为依旧如此可笑。”

他轻敲墙壁，启动了光屏：“这里不得不提一嘴旧世纪的历史。在22世纪，也就是距今800多年前，地球的光电芯片技术达到了顶峰，但也彻底榨干了能源系统的产能，人们将目光转向了生物能和核能……但事实上，硅基架构的光电芯片，最大的优势就是高精度数算，而人类却用它来模拟神经网络，最后搞出来无数能源怪兽！笑话，想搭建神经网络，用碳基架构才是最优解！地球人走错了路！”

教授将水母从脖子上拽下，水母拉长后硬化，被教授举在了手上。

“最重要的是！硅基架构无法兼容精神力！”教授砰砰砰地敲着光屏，“硅基架构，巅峰之作就是光电芯片，核心是纳米晶格和调谐晶管，但极为脆弱，只能承受中低强度的光电负载，容错性极差，没有任何冗余，也无法做到自动修复，并且非常容易被震荡的精神力损坏。哪怕是打招呼级别的精神力，也有可能击穿比特。旧时代的科学家观测到了这种现象，但无法解释这种现象，因为当时还没有可以探测的手段，人类也没有诞生晶核器官，便将这现象称为薛定谔力学。”

“你们在基础课程都应该学到过，精神力会损坏光电芯片，因此在诺威尔用的更多是生物类脑，比如各种生态单元，类珊瑚机器人，类蜗牛机器人。那些要使用高级算力的场景，依旧会应用硅基算力，最典型的应用就是超级智能和全息舱。诺威尔的超级智能，通俗的称呼是白塔主脑，其载体是海量的芯片阵列，被保护在中央第13区的地下深处；而全息舱虽然也有光电芯片，但通常是设置在厚实的蛋壳基座下面，这也是大多数全息舱都设计都要半嵌入地下的原因。除此之外，还要配合使用有镇定效果的全息液，将使用者诱导并锁定在快速眼动期，通过类水母机器人，或者俗称的水母头，将精神力信号从芯片接口导出，接成由活性接驳线，也就是惰性菌丝构成的模拟网络，最后转换成类神经脉冲的电信号。这繁复的程序，保护的不是使用者，而是娇贵脆弱的硅基算力。”

“话扯远了。旧时代的人们尝试过物权归属划分阶级，再根据物权划分意识形态。但是为什么是物权呢？因为人们想拥有过量的物质配额……而这就是月球诺威尔的高明之处。”

教授脸上洋溢出自信的微笑：“我们跳过物权之分，而是直接控制欲望，这就是诺威尔对于旧时代意识形态的终极回答。我们控制了欲望，因此不需要进行有罪判断，也不需要设置先手制裁，不会重蹈地球上的悲剧。”

“这伟大成就的源头，就是精神力，更确切的说是晶核器官。如果没有精神器官晶核，就不会有精神调谐。而这也是人类跟普通生命最大的区别。旧时代的人类，曾将人类和动物的区别划分为，能否制造和使用工具，而这个定义在新时代应该得到修正，人类和非人类的区别为，拥有并能使用精神力，如果我们将来发现了外星人，这个定义，或许还能扩展到所有的智慧生命……啊，对于地球人来说，月球人应该算得上是某种意义上的外星人了。”

白翎突然举手，疑惑道：“但地球ONLINE中是能结婚的，原来我们不能和地球人生孩子吗？”

一旁黄启肩膀抽了抽，用胳膊肘捅了捅白翎。海洋世代们发出了促狭的笑声，其他学生也陆续笑了起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最近地球ONLINE大火，其实不乏有主脑推波助澜……”教授语气依旧耐心而温和：“生物改造技术发展到如今的阶段，旧世纪所定义的物种隔离早就不存在了。自然繁衍模式下，个体的基因依赖减数分裂的随机组合，换言之先掷甩子，再自然选择。而诺威尔不使用这个模式，公民代系通过基因编辑工程诞生，人为选择最优组合。”

“但没有晶核不代表没有精神力，只是极为微弱罢了。”

“在晶核器官诞生之前，人类也是有微弱的精神力的。在更古老的历史中，常常作为巫术、魔法、信仰、宗教力量等等超自然现象来描述，并伴随着大量的迷信和崇拜活动，而这些活动会进一步强化不自觉的精神力使用。之后名为现代科学的唯物观念出现，人类的思考方式被集体重塑了，压制了朴素的精神力培养体系，直到现代科学发展到巅峰，观测到了宇宙普遍存在的高维特征，但无法完全解释，便诞生了能部分解释的薛定谔力学，这也是碳基计算单元的前身。”

“再之后，就是末日时代了，大家在基础课程中肯定学到过，起因是地缘集团无休止的防备和猜忌，各种核对抗、军备竞赛、超能力实验……最终化为了溃堤般的生化危机，也就是俗称的丧尸纪元。”

“丧尸化的生物普遍拥有晶核，虽然起因不明，但假说很多，比如陨石说，进化说，污染富集说，地球重启说……一个有趣的细节是，在丧尸纪元中，越是位于在食物链顶端的高级生物越容易变为丧尸，而如藻类菌类的低级生物鲜少变为丧尸……后者的应用，就是诺威尔随处可见的碳基单元，比如被用作精神力接驳线的惰性菌丝。”

“再后来，随着晶核器官的稳定，异能谱系也变得清晰，残存下来的人类很少再变成丧尸了，但出现了一个新问题：精神狂躁。越是在精神力等级顶端的异能者，越容易精神狂躁，狂躁的最终结果跟丧尸化极为相似……而针对这个问题，地球和月球采取了不同方案。我们采取精神调谐制度，由绝对理性的主脑统一调配，作为一项福利普及全公民，而地球，是强者通吃的残酷机制。”

教授皱了皱眉头，光屏上出来一座黑色的塔：“强大的异能者被称为哨兵，会被配给专职医生，这些医生是经过了特殊培养的精神异能者，被称作向导，心脏被埋入炸弹，防止他们在治疗患者时故意使坏。”

白翎震惊道：“这不是奴隶吗？为什么向导不反抗？他们不是有异能吗？”

“主要是人数。”教授叹息道，“精神系的异能，需要面对对象操作，是有格位限制的，格位数量跟精神力等级有关一位向导同时间只能对有限个体使用异能，这也是我们使用公民芯片定位、白塔统一调谐的原因……毕竟精神异能者太少，无法每个公民都随时有个医生跟着。”

学生们都屏息倾听。

“在地球，向导的比例是1%，而因为待遇如此之差，很多有觉醒潜力的人，更愿意隐姓埋名地普通地度过一生。但这样形成了恶性循环，黑塔更加强硬地控制向导，并极力压榨治疗资源，对事态感到恐惧的天赋者，更加想隐藏自己了。最近几年，在向导协会的积极活动下，情况有些改善，但基本都矛盾基础没有改变。”

教授长叹道：“而这也是地球对月球仇视的根本原因。他们的异能者挣扎在狂躁边缘，而诺威尔的公民生活在无忧无虑的乌托邦……但说到底，这都是他们的选择，月球诺威尔本身，就是由被迫害的向导和科学家建立的。”

之后随后话题一转：“但月球绝不会迫害向导。经过基因编辑工程的不断优化，公民的精神力强度有了显著提高，并不缺乏潜在的向导天赋者。在坐的各位，都有各自的世代谱系，带着不可替代的天赋职能出生。诺威尔是个这个巨大的有机体，每位公民都是其不可分割的一份子。”

教授笑呵呵道：“各位如果有兴趣成为白鸦，或是对类似工作有兴趣，可以向主脑申看。在世代谱系和设计天赋之外，根据马斯洛公约，主脑尊重个人选择的多样性。这可是旧时代人类社会实践的宝贵遗产。” “

““……””

学生们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扭曲神情。

“教授，我还有问题！”白翎急切地举手，“既然地球狂躁如此频繁，为什么不复制我们的制度呢？我们为什么不进攻地球，解放那些向导呢？”

空气突然静止了。

戴着鸟嘴面具的学生们抬起了头，聒噪的海洋世代们也变得安静。一旁的黄启突然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的空气。